沙瑞金没有坐车,没有带秘书,独自走出省委大院,沿着街道缓缓步行。
雪还在下,落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,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留下细碎的白。
路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独自走在风雪中的省委书记。
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来到城西一栋老式居民楼下。
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,然后走进楼道,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,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。
他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陈岩石站在门口,看到沙瑞金站在门外,肩头和头发上落满了雪花。
陈岩石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沙瑞金走进屋里,脱下外套,抖落上面的雪水,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。
陈岩石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两人在客厅里坐下。
外面的雪光透过窗玻璃映进室内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。
“我刚刚收到了天都的通知。”沙瑞金的声音很低,“补充材料已经完成核查了,后续程序将最终走完。”
陈岩石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端着一杯热茶,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,沉默了很久: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
瑞金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“陈老,我昨天下午一个人坐了很久,把这几年的事情过了一遍。
有时候我也想,如果当初在山水集团的问题上,我能够再谨慎一些,再早一些处理好那些痕迹,今天的局面会不会有所不同。”
陈岩石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瑞金,你在汉东这些年,做成了很多事情,也稳稳地走过了很多难关。
但有些事情,一旦在最初就走偏了方向,后面无论怎样补救,都无法回到原位。
山水集团的事情,从一开始你的选择就决定了今天的结局。”
沙瑞金沉默着,没有反驳。
“我记得你刚担任省委书记的时候,在就任发言上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心有所畏,行有所止’。
那时候,你是真心实意说那句话的。
但后来,在具体的工作中,那些敬畏感一点一点地淡了。
你开始觉得,有些事情可以掌控,有些人可以依靠。
但真正掌控一切的唯一方式,就是不跨过那道界限。
一旦越过了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沙瑞金的目光在陈岩石苍老的脸上停留了很久:“陈老,您当初为何没有提醒过我?”
“我提醒过你。”陈岩石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沉重,“但你当时觉得,以你在汉东的位置和掌控力,不需要听从一位退下来老同志的建议。”
窗外,雪花依然在无声地飘落。
沙瑞金低下头,双手交握,指节在沉默中慢慢收紧。
他这次来找陈岩石,原本是想从这位自己最后仍然信任的老前辈那里,找到哪怕一丝微弱的理解和宽慰。
但此刻,他已然明白,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已经彻底走到尽头的局面。
下午一点,陆尘坐在省政府办公室里,窗外是纷飞的雪,窗内安静而明亮。
他刚刚接到侯亮平的汇报,得知沙瑞金今天上午没有在省委大院的办公室工作,独自外出了很长时间,直到中午才返回。
“他应该是在做准备。”侯亮平在电话里说,“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,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处理自己的情绪。”
“只要不影响工作秩序,就让他静一静。”陆尘的语气平淡而从容,“通知下去,山水集团案件的后续程序,按部就班推进,不需要因为任何情况而调整节奏。”
下午两点半,沙瑞金回到了省委大院一号楼。
他的外套上还残留着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,肩头的布料有些湿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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