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通这一层关键，楼犇不再停留医棚内虚度光阴。
他即刻转身唤来在外待命的贴身小厮，径直前往驻军府邸面见守城主将。
他条理清晰地向主将陈明利弊，讲明当下药材匮乏的致命危机，主动请缨带队出城，奔赴周边山野村镇搜集草药、采买物资。
主将连日被伤员耗得焦头烂额，正为药材短缺束手无策，听闻此言当即大喜，立刻取出一箱封存的金银作为资费，又抽调一队精锐士兵交由楼犇调配，护佑他沿途安危。
楼犇行事素来稳妥周全，拿到人手资费后，快速划分搜寻区域、规划行进路线，叮嘱小厮各司其职，就带着一队士兵出了城。
他深入周边山野村落批量采集中草药、收购民间存药，为后续持续救治提前储备后手。
随着楼犇一行人出城采药，喧闹忙碌的莲花楼医棚又只剩陈清扬与程少商师徒二人坐镇主场。
陈清扬接手的，是全场所有人都判定为必死的极致重伤。
此战土匪盘踞山地、占据地利，悍不畏死，与驻军血战数日，绝大多数重伤士兵皆是整肢被利刃劈砍、乱石碾压，肢体直接断裂脱落。
在这个医术简陋、毫无抗感染手段的时代，断肢重伤等同于宣判死刑，寻常军医连止血维稳都难以做到，更别提保住性命。
世人皆认定，断肢之后即便勉强存活，肢体也彻底废损，再无复原可能。
可陈清扬的医术，早已超脱当世千年认知。
她对救治流程、卫生环境、操作细节的要求严苛到极致，旁人救人只求草草止血、简单包扎、勉强续命，她却坚持全程精细清创、彻底消毒、逐层缝合残口，杜绝一切感染溃烂的隐患。
她独创的通络之法，能疏通断裂的血管脉络、稳住气血流转，硬生生将无数断肢垂危的伤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经她之手的断肢伤员，存活率远超世人想象，不仅能保住性命，还能最大程度稳住伤势、阻断衰败，为后续休养恢复留下生机。
也正因她的手法太过顶尖、门槛极高、容错率极低，周身气场清冷肃穆，救治区域干净规整、规矩森严，一众随军军医、本地大夫纵然心生向往、想要观摩学习，也皆因难度太高、不敢轻易触碰，最终只能尽数退而求其次，围到程少商身侧求教基础外伤救治之法。
若是往日，被一众年长医者恭敬求教、奉为小师，程少商难免会心生几分自得骄傲。
可今日连轴转的生死历练，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稚气娇气。
整整一日，她浸泡在血色与伤痛之中，见过无数人命起落、生死别离，早已无暇顾及虚荣体面。
她一边双手不停，快速为伤员清创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，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一众医者与民夫分工协作，分诊排序、烧水消毒、整理器械、看护轻症伤员、转运危重病患，每一项安排都条理清晰、井然有序。
她还抽空拆解救治要点，手把手纠正众人的陋习，从清创深浅、缝合间距到包扎松紧，句句都是实战干货，全程忙得脚不沾地、身心俱疲，半点松懈的余地都没有。
从烈日当空的正午，一直忙碌到星月升空的深夜，堆积如山的伤员才尽数安置妥当，惨烈喧闹的医棚终于归于平静。
夜深人静，晚风微凉。
程少商拖着浑身的疲惫回到莲花楼，浑身力气尽数抽空，两条手臂酸胀麻木，指尖微微颤抖，连抬手擦拭额角汗水的力气都彻底没有。
她静静躺在莲花楼的廊檐之上，仰面望着墨色夜空里细碎寥落的星光，脑海中不断回放白日所见的惨烈景象。
满地血色、断肢残躯、少年士兵隐忍的痛哼、无力回天的叹息，一幕幕画面反复萦绕心头，沉重得让她心口发闷。
她第一次彻底真切地明白，灾后救人、疲于补救，从来都不是最优的解法。
日复一日的救治，只能挽回少数人命，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战乱伤亡，拦不住土匪肆意屠戮、祸乱苍生。
从前她始终无法理解师傅口中的“以杀止杀”，固执认为杀戮便是罪孽，无论正邪、无论初衷，杀伐本身并无区别，你杀恶人、恶人造杀，终究都是满地血腥、累累死伤。
可历经今日血战残局，她终于彻彻底底通透了其中深意。
对恶匪的纵容姑息，便是对良善将士、无辜百姓的残忍亏欠。
无谓的仁慈换不来太平，无休止的补救挡不住祸乱。
想要真正减少伤亡、终结苦难、护住苍生，唯一的根本办法，便是彻底荡平匪患、诛杀凶徒、以战止战、以杀止乱。
这一刻，程少商心底悄然立下决断。
若土匪胆敢再度来犯，她绝不会再固守后方、只做施救之人。
她要弃医披刃、奔赴前线，亲手斩杀来犯恶匪。
她多杀一人凶徒，前线将士便少一分死伤，城中百姓便少一分劫难，世间便少一桩家破人亡的悲剧。
救人是慈悲，杀敌亦是救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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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语成谶，她心底的决断刚落，城外便骤然传来震天的匪啸与马蹄轰鸣声。
此前被打退的土匪残部，果然卷土重来。
这群盘踞山林的悍匪摸清了临县底细，知晓城内驻军早已血战残损、战力大衰，城中只剩疲弱兵卒与伤兵，根本无力再战。
在他们眼中，此刻的临县就是一座毫无抵抗之力的空城，是任他们肆意劫掠、满载而归的囊中之物，此番前来，便是借着夜色彻底破城、搜刮全城、屠戮残余守军。
黑压压的匪众漫山遍野、蜂拥而至，刀兵凛冽、嘶吼震天，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安宁，将整座县城再度拖入战火危机。
城头值守兵卒瞬间敲响示警铜锣，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，全城人心惶惶、震动不安。
所有人都陷入慌乱，唯独陈清扬与程少商师徒二人，神色沉静、早有预判。
陈清扬早已看透乱世乱象与人心贪欲，深知匪寇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既然救人无法根除苦难，那便以战镇乱。
她抬手取下倚在廊边的长剑，衣袂轻扬、身姿清绝，步履从容地缓步登上残破城头，与守城将领、残存兵卒并肩而立，静静等候来犯之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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