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城之地,可要比重庆更好?”老周轻声问询。
“苏城是祖辈世代居住的故土,落叶归根,自然是故土更胜他乡。”
老周把烟袋随手别在腰间,烟灰蹭在腰带上留下一道灰印,他爽朗应声:“那就这么定了,我留在此处坚守,您那边若遇人手紧缺,只需捎一句口信,我随时听从差遣。”
巧英看着他别烟袋的动作,想起老周刚来染坊那年的事。
他本是苏城城里一个挑担卖染料的货郎,走街串巷卖了十几年,对各家染坊用什么料、什么价、什么成色,门儿清。
钟家染坊有一年缺茜草根,市面上买不到好货,他挑着担子找上门来,从担子底下翻出一包藏了半年的存货,说“这是我自己留着用的,你们先拿去”。
后来苏宛卿问他愿不愿意来染坊做事,他想了想说“行,比挑担子稳当”。
这一稳当就是十几年。
他从一个卖染料的小贩,变成了染坊里最懂配色的师傅。
老周不识字,可所有染料的配比、水温、时辰,他全记在脑子里,张口就能报出来。
巧英刚学染布的时候,有一半的本事是老周手把手教的。
交代完染坊之事,巧英转身走进账房,将柜中存放的账本逐一搬出,整齐铺展在桌案之上。
这些账本记载着1938年至1945年的厂子收支,七载光阴,每一页皆是她亲手落笔,墨色浓淡交替,纸页或卷边或磨破,满满皆是过往营生的痕迹。
她翻开中间一页,抬手示意赵桂兰上前查看:“赵姐,这笔账目是民国三十年秋日,自无锡购入的那批茜草根,当时钱老板出于情谊赊账供给,后续我们分三批将款项悉数还清。
你牢牢记下,往后若有旁人核查账目,这笔账的原始凭据存放在苏城老宅柜中,我母亲遗留的那本旧账册上亦有相符记载。”
赵桂兰俯身细看字句,当即点头:“无锡钱老板,茜草根,分批结清账款,我切记于心,断然不会遗忘。”
“还有织机一事,当年自武汉辗转运来的五台铁轮织机,有两台齿轮磨损严重,需要更换配件。
备用零件存放在库房第三排架子最底层,已被油纸包裹妥当,你叮嘱老周着手更换,换下的旧齿轮务必妥善收好,断不可随意丢弃,日后尚可翻新再利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至于厂中工人,有七位皆是从苏城一路追随过来的老伙计,倘若他们有意一同返回苏城,让他们来寻我便好;若是愿意留在重庆生计,你妥善为他们安排营生,工钱依旧沿用旧例,绝不克扣分毫,更不会拖欠半分。”
赵桂兰凝视着巧英,嘴唇微微翕动,迟疑片刻轻声问道:“大小姐此番话意,莫非日后,便不再回来了?”
巧英缓步走到窗边,凝望院中那棵黄葛树,枝头嫩绿芽苞已然舒展成嫩叶,翠色鲜亮,在午后暖阳之下泛着一层清透微光。
她目光沉静,缓缓开口:“能否归来,全看苏城之事的进展,但重庆这间厂子,往后便交托于你。
你在此坚守七年,一路帮扶,若无你倾尽心力,这间厂子断然撑不到今日。”话音落下,她未曾回身,语调平和淡然,而身后的赵桂兰紧紧攥着围裙边角,久久静立,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当。
将厂中诸事一一安顿妥当,巧英转身前往灶房。
屋内春桃正躬身收拾碗碟,蹲在地上逐一擦拭,再整齐码放进竹篮之中。
碗沿青花缠枝莲纹路在灯火下微微泛光,青花碗一只只叠加摆放,蓝白纹样相互映衬,仿佛将一段段相伴的旧日时光妥帖收纳。
巧英踏入灶房时,春桃正翻起一只青花碗端详底部款识,这只碗与怀瑾所用纹样一致,皆是缠枝莲纹,收尾朝向右侧。
春桃指尖轻轻抹过碗底小巧的“钟”字,拂去表面灰渍,随即放回篮筐。
“春桃。”巧英轻声唤道。
“嗯。”春桃未曾抬头,仍旧低头擦拭手中另一只碗。
“你随我一同返回苏城,庆堂亦会同行,路途之上,多照看些张姨,事事留心。”
春桃放下手中碗碟,在围裙上擦净双手,低声应答:“大小姐,我向来唯您马首是瞻,追随左右,这些话不必特意叮嘱。”她始终垂着头,只是语调比平日低沉几分,尾音带着几分哽咽,难掩心中情绪。
巧英缓步上前,与春桃面对面蹲下,双膝几近相碰,恍惚间仿若回到多年前苏城老宅的旧灶房。
当年春桃年纪尚幼,年仅十二便来到钟府,身形瘦弱,蹲在灶台旁添柴烧火,跃动的火苗映照在稚嫩面庞之上,明暗交错。
彼时巧英亦是蹲在灶旁,悉心教导她如何架起柴薪、如何让火苗从柴心熊熊窜起,而非只在外层浅烧。
那时二人皆正值年少,灶房砖石老旧,锅具漆黑,唯有灶中火焰炽热温暖。
“春桃,你追随我整整十年,这十年间,为我挡过险境,替我传递密信,替我日夜看守厂子,从未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,从未提过一句要求。”巧英说着,想起去年冬天春桃冒着风雪去商会街口盯周明远的那个下午。
她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,一句话没说,先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了一遍。
那天晚上巧英看见春桃一个人在灶房里用热水泡手,泡了很久。
她从来没有问过春桃怕不怕。
可春桃那双手,从苏城到重庆,替她挡过多少事,她心里有数。
春桃低垂眼眸,双手紧紧交绞,指节沾满擦拭碗碟留下的水渍。
“大小姐,我自幼失去双亲,是您收留孤苦无依的我,赐我一口安稳饭食,予我栖身之所,分我一份营生。
这十年,我过得安稳踏实,别无所求,只愿守在您身旁。”她言语平静,可微微耸起的双肩,泄露了心底深藏的情绪,那些积压多年的感激与依附,此刻翻涌而出,却无处安放,只能强自收敛在肩头,不敢全然平复。
巧英伸出手,牢牢握住春桃的双手。
春桃双手粗糙,指节坚硬,掌心满布老茧,掌纹之中嵌着难以洗净的油污与灰渍;巧英的双手同样粗糙,指尖染满洗不去的靛蓝色印记。
两双饱经劳作的手紧紧相握,宛若两块历经岁月打磨的石块,棱角早已磨平,触感温润不硌手,可内里质地依旧坚硬,经得起时光与风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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