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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锦心谋世,卿心归我 > 第417章 汉口

第417章 汉口(1/3)

船抵达汉口,已是三月下旬。

此处江面上的风比重庆柔和几分,可天光依旧灰蒙蒙一片,厚重的云层沉沉下压,把整座汉口城裹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,处处透着战后破败的沉寂。

码头上的趸船形制比重庆的窄小许多,粗陋的跳板搭在船岸之间,人踩上去脚下便不住发颤,木板下方的铁皮链条随着步履晃动,哗啦哗啦响个不停。

辽阔江面泊着大小不一的船只,外侧停靠着几艘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商船,船身吃水极深,水线之下密密麻麻爬满藤壶,尽显陈旧沧桑。

更远处,一艘卸货过半的货船泊在水面,船帮搭着厚重篷布,狂风推扯,篷布一次次鼓胀又颓然塌陷,远远望去,像是有人正凝神做着深深的呼吸,落寞又无力。

巧英叮嘱众人留在船上等候,只带着春桃独自下船,要去旧址看一眼。

昨夜躺在船舱辗转之时,她便打定主意,船在汉口停靠半日补给水源物资,刚好能抽身了却这桩心愿。

自武汉迁往重庆,整整八年岁月流转,她始终惦念着那片曾经打拼过的旧地,想知道多年战火洗礼之后,那里如今已是何种模样。

1938年深秋,为躲避战火,她从武汉撤往重庆,彼时的工厂坐落于汉口郊外。

那片厂房是租来的,八间铁皮铺顶的棚屋围成一个宽敞大院,院中安放着三口染缸、五台织机。

她清晰地记得,这三口染缸皆是从苏城一路辗转运来的,缸身镌刻着苏城窑工的专属标记,缸沿一道烧制留下的裂纹,当年特意用铁箍牢牢箍住。

撤离之际战况急转直下,日军战机已然频频轰炸武昌,兵荒马乱之间,能拆卸的零件尽数装箱,无法带走的便草草用稻草掩盖,满心想着局势平定便可很快折返。

谁料日军侵占武汉之后,这片厂房被强行征用,改做日军军服加工厂。

抗战胜利之后,厂房由政府接管,却迟迟未能分配流转。

陆正远在重庆寄来的清单上,清楚标注着“汉口郊外原钟家织染厂旧址”,末尾落着军需处的鲜红印章。

巧英细看地址,才发觉与记忆里只差些许字词,曾经的“协和路七号”,如今已更名为“胜利街十二号”,时移世易,物是人非。

巧英与春桃沿着江边道路往西北方向缓缓前行。

汉口的街道远比重庆开阔,只是街头人烟稀疏,透着凋敝冷清。

沿街不少铺面大门紧闭,门板张贴着“接收敌产”的白纸条,纸面被江风吹得边缘翻卷,隐露底下旧招牌残存的字迹。

有的铺子台阶上方堆满杂物,木箱、铁桶、破旧衣物用草绳捆缠堆放,仿若主人仓促被逐,还来不及收拾妥当。

路上行人个个步履匆匆,神色凝重,埋头快步赶路,像是生怕被莫名变故追赶。

偶尔有吉普车疾驰而过,车厢里坐着身着美军制服的兵卒,车尾卷起漫天灰土,两旁行人纷纷侧身避让,抬手掩住口鼻,眉眼间尽是无奈与恓惶。

走过一条街口时,春桃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
她侧头看着路边一间敞着门的旧货铺,铺子里堆着半屋子的旧衣裳,有几件灰布军装叠在最上面,袖口磨出了毛边,前襟留着缝补的痕迹。

她盯着那几件军装看了两息,才继续往前走。

巧英没有问她在看什么,可她知道春桃在想什么。

八年前从武汉撤往重庆,春桃的丈夫就是穿着这样一件灰布军装走的。

那件衣裳后来一直没有回来。

春桃不说,巧英不问,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那条街。

待走到工厂旧址,日头已然西斜。

门牌处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标牌,“胜利街十二号”几字是新刷的漆,色泽鲜亮,可标牌下方的门柱早已歪斜,墙面白灰大半剥落,裸露着灰黑色的旧砖。

大门敞开着,两扇铁皮门锈蚀得只剩空架,微风拂过便嘎吱作响,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。

院中荒草疯长,直齐腰身,将从前平整的青砖地面尽数吞没。

巧英抬手拨开乱草向前挪步,草叶蹭着裤腿沙沙作响。

走到院子中央,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,当年搭建的铁皮棚屋尚在,只是铁皮锈蚀徒留骨架,不少铁片被狂风掀翻,软塌塌挂在棚架之上,风一吹便哐当晃动,声响清脆又寂寥。

墙角还留存着三口染缸,缸体开裂,缸底积存着雨水与干枯树叶,水面覆着一层幽绿水藻。

其中一口缸沿,那道当年亲手箍紧的铁箍仍在,锈得只剩薄薄一层,却依旧牢牢套在缸身。

五台织机只有两台残留棚中,铁轮尽数锈蚀,木质机架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,指尖轻触,木屑簌簌往下掉落。

她清楚记得,这两台织机同样自苏城运来,榉木机架质地上佳,铁轮产自汉口铁厂,当年耗资八十块大洋购置,埋下了精心打拼的根基。

如今榉木空有残壳,铁轮齿牙尽数锈成碎渣,往昔的兴旺痕迹全然消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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