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了万县,江面便渐渐收窄起来。
两岸的山势陡然拔高,青灰色的岩壁从江边直直地插向天空,半山腰缠着一层薄薄的云雾,将绵延的山脊线裹得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江水自上游浩荡奔涌而下,被两岸陡峭的崖壁紧紧挤压,水流比上游平缓处急了不少。
船底迎着暗流的冲力,整艘船轻轻震颤,像一匹被江风鼓动、微微发颤的旧布,在激流里晃得沉稳而又攥着股劲儿。
船老大周师傅立在船尾操舵,双脚踏得死死钉在甲板上,双手稳稳控着舵把,顺着水流的方向,不动声色地微调着方位。
这般熟稔沉稳,没有半分犹疑试探,像他已经把这条江、这阵水、这舵法刻进了骨头里,跑了二十年,手脚早已越过脑子,凭着本能便能把稳船身。
念瑾趴在船舷边,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木质横杆,探着小脑袋往江水里张望。
江水流势凶猛,贴着船舷翻起层层白亮的浪花,哗哗的声响连绵不绝,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船身之上,溅起的细碎水珠偶尔飘落在甲板,稍稍沾湿他的鞋面。
小家伙头一回瞧见这般湍急的江水,心底既惊又怕,下意识往船舱里缩了缩身子,缩到一半,好奇劲又压过了怯意,忍不住又探出头去观望,看几息便悄悄缩回,反反复复,满是孩童的天真与忐忑。
“姆妈,水好快。”他奶声奶气的声音顺着江风飘来,被风搅得断断续续,软乎乎的。
巧英从船舱里缓步走出,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子,伸手将他轻轻搂在怀里。
她顺着孩子的目光望向两岸,午后日光落在青灰色的崖壁上,泛起一层温润的亮光,岩面层叠的纹路历经江水年复一年冲刷,一道一道刻下岁月的痕迹。
她抬手把念瑾被风吹乱的额发拢到耳后,指尖点向两侧高耸的山峦,语调温和:“念瑾你看这些山,当年我们从武汉奔赴重庆,就是从这重山之间穿行过来的。
那时候你还没出世,安安稳稳待在姆妈肚子里呢。”
念瑾仰起小脸,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,又透着懵懂,眨着眼睛软声问:“我待在肚子里,也能跟着坐船吗?”
“能的。
那时候你才七个月,还没降临人世。
我坐在船头,你就在腹中不安分,一下一下踢着我。”巧英说着,抬手在自己小腹处比划了一个位置,眼神里泛起淡淡的柔光,“那时你踢得格外用力,等船过西陵峡那段险滩,你踢得最为厉害。”
念瑾低头看了看巧英的肚子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,默默将掌心轻轻贴在她小腹上,隔着一层薄棉衣,指尖能感受到衣物下早已不再圆润温软的腹部。
“那现在,怎么不踢了?”他小声呢喃。
“傻孩子,如今你长大了,不必再蜷在娘胎里,自然不用再踢了。”巧英把他搂得更紧些,下巴轻轻搁在孩子头顶,柔软细密的发丝蹭着下巴,痒意绵密。
江风不断吹起她的衣摆,衣角拍打在船舷上,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,和江涛声缠在一处。
等到船驶入西陵峡深处,天色已然沉了下来,暮色一点点漫开。
两岸山影层层叠叠,在夜色里晕染出深浅不一的色调,先是一抹青绿,再是一层灰蓝,最终融进天边渐渐暗下去的紫灰色云层里。
江面上的光泽也随之变幻,午后刺眼的银白褪去,化作傍晚温润的暗金,再慢慢沉成铅灰,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浮在水面,被船头劈开,转瞬又重新合拢。
船老大满脸肃然,稳稳把船移向岸边,船底擦过浅滩碎石,细碎沙沙声响起,随即抛锚落定。
锚链自船头坠入江底,哗啦啦一阵响动,粗重的铁锚沉落安稳,整艘船随之稳住了身姿。
他淡淡开口:“夜里行船凶险,等天光大亮再动身。”话音落下,便转身钻进船尾的舱室,休整待明。
夜幕彻底落下,巧英领着念瑾坐在船头,静静凝望两岸隐约的灯火。
陡峭山腰上零星散落着点点灯火,那是世代栖居三峡两岸的渔户人家,一盏一盏微弱光亮,有的悬在高处,几乎挨着山腰缥缈的云雾,有的垂在低处,贴近滔滔江水,灯光落在水面拉出细长倒影,被起伏的水流揉碎拉扯,歪歪扭扭,像有人在幽深的江底随手画了一排歪斜的线条。
“念瑾,你往那半山腰看,那一小簇灯火。”巧英抬手指向高处零星亮着的地方,轻声引导。
念瑾循着她指尖望去,夜色里的灯火格外渺小,却又格外明亮,一粒一粒散落在山野之间,如同谁随手撒了一把细碎的火星,有的落在山腰,有的坠在江畔,有的遥远得快要隐没在夜色里。
“为什么会有人,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呢?”他满心疑惑地问。
“他们世世代代都守在这片山水间,靠自己打鱼、开荒种地,平平静静过自家的日子。
外头的人哪怕打得再凶、世道再乱,也撼动不了他们扎根的心思,他们依旧守在此处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”
念瑾歪着小脑袋思索片刻,怯生生开口:“他们就不怕吗?”
“自然会怕,可日子总归要往下走,害怕也拦不住人好好活着。”
念瑾埋头不再作声,安安静静靠在巧英怀里,久久望着那点点灯火。
江风自下游吹来,带着丝丝凉意,裹着满腹湿冷水汽,混着远处渔家灶间燃柴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。
船舱里隐隐传来张氏压低的嗓音,正跟春桃叮嘱明早生火做饭的琐事,声音细微,揉进哗哗的江声里,断续难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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