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去摸树干,可最终没有抬起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树荫落在自己身上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穿过院门,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,一片一片的银绿色在头顶闪动。
他闭上眼睛,在树荫里站了很久。
巧英从灶房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怀瑾闭着眼睛站在桂花树下。
她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。
风把怀瑾灰布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,吹起来又放下,衣摆拍在他腿侧,发出轻轻的啪啪声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染坊走去。
染坊的门还开着,里面光线很暗。
巧英走进去,站在三口染缸中间。
她伸手把第一口缸上的草帘完全揭开,缸底干涸的靛泥露出来,灰蓝色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一片干涸的河床。
她蹲下去,用手指抠了一块靛泥在掌心里,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把它碾碎。
靛泥碾开之后是细粉,颜色比块状的时候浅一些,带着一点灰。
她把粉末凑到鼻尖闻了一下,气味很淡,可确实是靛。
她把手心里的靛粉拍干净,站起来,又走到第二口缸前。
这口缸的缸壁有一道裂纹,从缸沿一直裂到缸脚,裂纹里嵌着干泥和枯草。
她用手指顺着裂纹摸了一遍,裂口不宽,用铁箍还能箍住。
第三口缸里积着半缸雨水,水里泡着几片干树叶。
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,水底的靛泥被搅起来,水变成浑浊的蓝灰色。
她收回手,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围裙上擦干。
三口缸都能用,两口需要重新箍,一口只需要清底。
这个结论她在船上就想过了,现在实地看过一遍,更确定。
她走到织机旁,把油布掀开更大一些。
织机的榉木机架完好,铁轮虽然涂了防锈油,可齿轮咬合的地方有些涩。
她伸手转了一下轮轴,轮子发出干涩的嘎吱声,转得很慢,可到底还是转了。
她松开手,轮轴晃了两下停住。
她蹲下去看踏板,踏板上的皮带已经硬了,裂了细纹,用不了了,得换新的。
梭子倒还有两把,搁在机架上的木盒里,她拿起来看了看,梭尖磨圆了,可还能用。
她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,站起来,走出染坊。
天井里,福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,正站在院门口和老蔫说话。
老蔫蹲在门槛外面,肩上的包袱搁在脚边,福伯站在门槛里面,拄着竹杖,两个人隔着门槛低声交谈。
巧英走过去时听见福伯在说:“……西边那两间屋的瓦我换了,不换要漏。
东边的墙塌了一截,我拿旧砖补上了,你看不出来。”老蔫点了点头,说:“福伯,您一个人,这些年不容易。”福伯摆了摆手,没有接话。
巧英走到院门口,福伯转头看她。
她说:“福伯,染坊里的缸还能用。
两口要箍,一口要清。”福伯点了点头,说:“箍缸的铁匠还在,姓刘,住在山塘街。
明天我去找他。”巧英说: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
您告诉我地址就行。”福伯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,只说:“好,明天我写给你。”
这时候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巧英抬头望去,巷口拐角处闪过一个身影,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道瘦削的下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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