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日,天光初亮,清风裹着细碎的草木气息漫过阊门街巷,巧英动身前往阊门大街四十七号,办理合盛洋行旧址的接收事宜。
此番同行者有两人,皆是稳妥可靠之人:一位是老周,染坊老匠人,心思缜密,处事沉稳,随身携带着账房先生惯用的旧皮包,皮包之中妥帖收着陆怀远下发的全部接收文书——一张盖着军政部驻苏城特派员办公处朱红大印的正式公函,一份逐条抄录的敌产清册副本,另有一纸委托证明,白纸黑字载明,特委托钟巧英女士代表钟家,全权处置合盛洋行旧址的接收相关事宜,手续完备,效力齐全。
另一位名叫阿贵,早年曾在钟记绸布庄做跑街伙计,常年奔走苏城各处,熟稔大小街巷的分布,也识得各行各道的人物面相,心思活络,手脚勤快,肩上扛着一架木梯,梯脚特意裹上旧布,生怕磕碰损伤洋行内的地板木料。
阊门大街远比钟家老宅所在的锦华街开阔平整,通衢要道人气向来旺盛。
沿街两侧商铺多半闭门歇业,门板之上皆贴着“接收敌产”的素白字条,纸条被穿堂风反复吹打,边缘早已卷翘翻折。
唯有寥寥几家小杂货铺与点心店照常营业,店门前置放着蒸笼,浓白的热气顺着笼盖缝隙缓缓溢出,裹着甜香漫向街面,与行人往返掀起的扬尘交织缠绕。
街心处有轨电车缓缓驶过,铁轮碾轧钢轨,发出低沉厚重的轰隆声响,车顶电线在轨道上方接连迸出蓝白色细碎火花,噼啪轻响不断,一圈淡淡的酥麻震颤之感,悄然弥散整条街道。
合盛洋行坐落于大街东侧,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西式楼房,门面规制远胜两旁店铺,此刻却满目残破。
两扇铁门半掩半合,表层油漆剥落大半,裸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黑沉铁皮。
门楣之上悬挂一方木质招牌,早已歪斜,左侧固定钉子脱落,整块木牌斜倚在门框边,被风拂得轻轻晃动。
招牌顶端印着粗黑遒劲的日文“合盛洋行”,下方配着一行细小字样,标注着“大和商社苏城支店”,字里行间,皆是旧日外族强占的痕迹。
巧英立于门前静立片刻,抬眼凝望那块随风晃动的木牌。
日文笔画粗重生硬,横折竖钩透着蛮横凌厉的劲道,徒留曾经跋扈的余痕。
她抬手将招牌从门框上轻轻摘下,入手分量远比预想轻盈,木身为寻常杉木,背面早已被虫蚁啃噬殆尽,蛀孔顺着木纹横生蔓延,密密匝匝,宛若一匹被虫蛾啃咬至通透的陈年旧布。
她顺势将木牌放于门旁墙根,木板着地之时,发出一声沉闷轻响,日文朝下倒扣于青石板之上。
老周上前用力推拉铁门,锈蚀厚重,初时纹丝不动,他沉下身子用肩头用力抵推,门轴骤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响,锈屑顺着缝隙簌簌滑落,坠地化作红褐色细碎粉末。
待铁门推开约莫两尺宽窄,空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行,一行三人便依次缓缓入内。
屋内光线昏暗阴沉,外间日光仅有一束,顺着半开的铁门缝隙斜斜透进,明暗交错,更显空荡清冷。
入眼便是一处木质柜台,台面久经打磨,光滑莹润,如今却覆着厚厚一层浮尘,灰层之上留有几道清晰的手指印痕,显见此前已有他人入内翻找搜查。
柜台后方整齐排列铁皮柜,柜门虚掩,半数敞开,柜中抽屉尽数被抽落,随意堆弃在地,内里物件翻得杂乱不堪。
散落的纸页铺满柜台前方地面,账册封皮被粗暴撕毁,残破账页零落四散,宛若被狂风席卷的枯叶。
巧英俯身蹲身,拾起一页废纸,纸质轻薄脆硬,边角卷翘,指尖轻触,浮尘应声扬起,呛得她不由偏头轻咳。
纸上文字尽是日文,毛笔书写,笔画潦草凌乱,部分墨迹早已晕染洇开。
她又接连拾起数页,内容大同小异,皆是货物名号、数目、价位、金额等账目细目,笔迹纸张如出一辙,皆出自同一本账册,散页而已。
她起身缓步向内走去,穿过柜台后方狭长过道,尽头便是一间办公室,木门敞开,门板表面残留着一处方形漆色差异,此处原先必定悬挂着一方标牌,早已被人强行摘除,墙面依旧留着清晰的印记。
室内陈设简陋凋敝,一张写字台搁置中央,台面散落零散纸张,旁侧置放一只空墨汁瓶,瓶底凝着些许干涸墨渣。
写字台后立着一把旋转木椅,椅面破裂开裂,内里填充的马鬃裸露在外,一角被老鼠啃咬凹陷。
墙角放置一只铁皮箱,箱盖大开,内部空空如也,箱底积着厚灰,混杂几粒细小鼠粪。
巧英环顾四周,目光最终落定在写字台后方靠墙之处,那里稳稳立着一只保险柜,铁皮打造,漆色深灰,柜门配有转盘与一排密码数字,柜扉紧紧闭合。
她伸手用力拉拽,柜门纹丝不动,试着转动转盘,转盘早已锈死,全然转不动,再度拉扯柜门,铁页与柜框死死咬合,始终不曾移动半分。
她收回手,俯身查看柜门底端,柜底与地面间隙积着厚厚灰层,灰中夹杂着细碎纸屑,还有一小截干硬胶皮。
她探指伸入缝隙细细摸索,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微微凸起,当即侧首凑近细看,只见柜门正面锁孔之内,竟插着一把铜制钥匙。
钥匙大半裹在尘灰之中,仅外露一截钥匙柄,柄上布满灰垢。
她抬手用衣袖细细擦拭,灰渍褪去,柄身之上清清楚楚刻着二字,笔锋深刻,刻痕间尚留存铜锈残迹,字形却清晰可辨——正是“庆堂”二字。
巧英指尖顿在钥匙柄上,心头骤然一滞,停驻一瞬。
她缓缓将钥匙从锁孔之中抽出,铜质钥匙长短合宜,齿纹明晰规整,柄端“庆堂”二字,笔画收尾皆微微偏向右侧,这是钟家男子一贯落笔的固有习惯,从小养成,至死不改。
她翻转钥匙细看背面,一道浅浅的划线自柄端延伸至齿槽根部,宛若一匹布料之上一道清晰压痕。
她当即辨出,此物正是钟家老宅库房备用钥匙的样式。
早年钟翰武主管钟家库房,库中钥匙皆为这般铜制,每柄柄身均刻使用者名讳,钟翰武所刻为“翰武”,庆堂所用,便刻“庆堂”。
她清晰记得,庆堂十六岁那年离开苏城奔赴苏北之前,钟翰武将一把库房钥匙郑重交付于他,温和叮嘱“随身收好,日后归来可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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