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,一封烫金请帖便静静送至钟家。
朱红封套鲜亮规整,上方正中以毛笔写着“钟巧英女士亲启”,墨色饱满,笔锋圆润周正,乃是苏城商会师爷亲笔手书,落款之处工工整整落着“苏城商会”几个字,顶端更为显眼的,是一枚烫金商会徽记,浮于宣纸之上,贵气逼人。
巧英拆封粗略扫过,便知此次商会专设酒宴,为“钟氏归里”接风洗尘,地点定在阊门大街老字号得月楼,时间便是四月二十八日午时。
她指尖轻轻按在“钟氏归里”四字之上,指腹压着纸面停留片刻,默默将请帖合拢收入抽屉。
一旁福伯瞥见封帖,眉头微皱,淡淡提点道:“大小姐,周茂才此人向来圆滑算计,这般铺张设宴,只怕宴无好宴,暗藏祸心。”巧英轻轻颔首,沉声应道:“我自是清楚,可今日这顿饭,推不得,躲不去,非去不可。”话已至此,福伯也不再多言,叹息一声便转身离去。
巧英立在堂屋中,没有立刻走开。
她把请帖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周茂才”三个字上停了一息。
三天前她从合盛洋行的账册里找到那张汇票存根,收款人就是这三个字。
三天前她坐在桌边,用母亲的银梭尖在这三个字上划了一道痕。
三天后,周茂才请她吃饭。
她不知道周茂才是否知道她手里有什么,可她知道周茂才一定在猜。
他猜钟家回来得这么快、这么稳,背后有什么凭仗。
他猜她手里有没有证据。
他猜她会不会把账翻出来算。
这顿饭就是来摸底的。
她把请帖收回抽屉,从柜底取出那枚“庆堂”钥匙,在掌心掂了掂,然后揣进贴身衣袋。
铜钥匙硌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,可她不觉得冷。
阊门大街底蕴深厚,老字号得月楼坐落在街面中段,三层木质楼阁拔地而起,飞檐翘角舒展灵动,历经岁月打磨,依旧风骨犹存。
楼下厅堂摆满寻常散座,人声喧闹,烟火气十足,二楼多为雅致厢房,供人安静宴请,三楼则是苏城商会常年包下的专属宴客厅,规格体面,专为商界往来所用。
午时刚过,巧英缓步抵达得月楼下,堂内跑堂伙计眼尖,见她气度不凡,当即满脸堆笑迎上前,躬身哈腰客气试探:“这位便是钟家大小姐吧?”巧英淡然点头应允,伙计立刻前引带路,引着她缓步登楼。
木质楼梯经年累月被往来食客踩踏,踏板磨得光洁温润,踏上去便会发出轻缓吱呀声,楼梯扶手栏杆外层覆着一层薄铜皮,被无数双手常年摩挲,早已锃亮反光。
途经二楼雅间之际,厢房门半掩半合,内里酒局正酣,划拳吆喝声此起彼伏,“八仙过海!
五魁首!
六六顺!”的呼喊高亢响亮,混杂着瓷盅碰撞的清脆声响,顺着门缝一缕缕钻出,撞在走廊白墙之上,瞬间碎成一片嘈杂喧闹。
巧英在雅间门前缓步驻足片刻,抬手轻轻推门巍然入内。
屋内齐齐摆放三张宽大圆木桌,早已坐满二十余位宾客,皆是苏城商界熟面孔,绸庄掌柜、染坊东家、钱庄管事、米行老板济济一堂。
周茂才稳坐最里侧主桌正主之位,身着团花缎面长衫,衣衫挺括,领口处别着一枚精致银质徽章,乃是商会会长的身份凭证,格外醒目。
眼瞅巧英现身,他当即满面堆笑起身离座,快步朝门口迎出数步,双手高拱于胸前,郑重行了个平礼,嗓音洪亮传遍满屋:“哎呀,钟家侄女,老夫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苦候你归来!”
他几步踱至巧英身前,抬手轻轻落在她臂膀之上,掌心裹着淡淡的酒气与温热,顺势寒暄:“八年漂泊在外,侄女吃尽苦头,如今终归故土,实在可喜可贺。
苏城这方水土,少了你钟家染坊傍身,日后怕是连一匹上好的蓝布都难寻踪迹了。”话音落下,他仰头爽朗大笑两声,随即转身朝满座宾客扬手示意,高声朗语:“诸位在此同饮,钟家大小姐如今归乡,往后咱们苏城布业,又添一位巾帼健将,意料之中的好事。”满座宾客顺势循声望来,寥寥数人附和着轻笑几声,抬手举盅示意。
巧英面色从容,稳稳接下这份客套,不卑不亢点头回礼,随后依着跑堂指引,落座临窗处,身姿端正。
落座之时,她顺势将座椅往内轻挪半寸,背倚窗棂,直面席间众人,姿态安然不惧审视。
窗外阊门大街熙攘繁华,有轨电车疾驰而过,车轮碾轧钢轨发出厚重轰响,车铃声叮叮当当绵延一段,隔着窗纸过滤,只剩丝丝缕缕碎软余音飘入厅内。
邻桌之处划拳声再度迭起,输酒之人甘愿受罚,瓷盅轻磕桌面,脆响接连不断。
角落矮柜之上端放一台老旧留声机,黑色胶木唱片缓缓转动,正唱着京腔老戏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的经典唱腔自喇叭筒里悠悠传出,受楼板共振微微跑调,婉转尾音上扬半分,便悄然消散在喧闹声里。
周茂才重回主位端坐,抬手举起瓷质酒盅,遥遥对着巧英方向虚敬一礼,朗声开口:“侄女,今日头一盏酒,敬你重回故里。”说罢仰头一饮而尽,再将酒盅倒扣亮底,点滴残酒皆无,动作利落周全,满座之人纷纷随他一同举杯下饮。
巧英从容端起面前酒盅,浅啜一口,此酒乃是温润黄酒,调配姜丝话梅,入口温顺不烈,酒气顺喉而下暂且沉敛,余味回甘之际,却暗涌一股醇厚甜腻底蕴。
酒盅轻放桌案,她执筷夹起一粒酥脆花生米送入口中细细咀嚼。
周茂才搁下酒盅,身子随意往椅背一靠,手里竹筷搭在碗沿之上打转半周,话语转回闲聊般轻松口吻:“侄女在重庆多年,染坊生意风生水起,我听闻城中草药大半数军需布匹,皆是出在你们钟家染坊之手?”巧英细细嚼碎花生米咽下,神态不慌不忙,平淡回应:“周会长消息当真灵通,重庆那段时日,确实接下几笔军需布匹订单,所获薄利,仅够勉强维持生计罢了。”周茂才咧嘴一笑,手上筷子轻点桌面两声,继续出言试探:“侄女实在谦虚,军需大单素来门槛极高,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接手,听闻你与军需处陆处长私下常有往来?”巧英手中筷子半空忽停一瞬,随即纹丝不动,稳稳夹起一片酱鸭,语调不改分毫:“陆处长素来公事公办,钟家染坊所织布匹,经得起检验,自然顺理成章接下差事。”
周茂才微微颔首,再度举盅慢饮一口,酒盅顺势往桌面稳稳一顿,巧妙扭转话锋:“侄女此番归来,染坊何时重新开张?
商会身为同行相聚之所,能出手相助之事,断不会袖手旁观。”巧英淡然应答:“染坊废墟已然着手清理,待残局聚首,便会正式重开。”周茂才意味深长拖长语调哦了一声,话头顺势落下:“清理废墟……那块地皮占据极佳位置,阊门大街临街傍河,货运往来极为便利,侄女可曾思忖将染坊迁往别处?
城外地价低廉,商会能够协助寻摸妥当住处。”巧英放下手中筷子,再度端盅浅抿一口,言辞笃定沉稳:“祖上传下的宅院地基,世代扎根于此,万万搬动不得。”周茂才闻言朗声一笑,不置可否:“侄女果真有主见,心思沉稳,来,我们再同饮一盅。”
巧英端起酒盅与他虚碰一下,盅沿轻磕,声音清脆。
她抿了一口,酒还是温的,话梅的甜和姜丝的辛混在一起,在喉咙里化开。
她面上不显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周茂才刚才那句“城外地价低廉”,听着是替她打算,实则是在试。
试钟家有没有卖地的打算,试她这个女流掌家顶不顶得住祖业,试她背后有没有人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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