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家祠堂深藏在老宅最深处,需穿过堂屋后狭长的窄廊,绕过天井里枝繁叶茂的桂花树,再走过矮墙与一段平整青砖铺就的长廊,方能抵达。
祠堂坐北朝南,两扇厚实黑漆木门古朴敦实,门板未加繁复雕花,唯有门框之上嵌着一方青石匾额,镌刻着“钟氏宗祠”四个阴刻大字,金漆填涂,虽大半早已剥落斑驳,依旧笔锋清晰,风骨犹存。
门槛远胜别处,木料厚重坚实,历经族人多年踩踏,中间凹陷出一道圆润弧形,凹痕被磨得光洁发亮,宛若被流水冲刷多年的古旧河床,沟壑温润。
为迎祭祖之礼,福伯足足忙活一整日,从里到外将祠堂细细打扫妥帖。
供桌反复擦拭三遍,香炉内陈年旧灰尽数掏净,换作崭新香灰;烛台之上残存余蜡尽数拔去,换上簇新红烛;火盆之中齐整码放三摞纸钱,旁侧规整备妥火柴与一柄拨弄纸灰的铜筷。
翌日清晨,福伯再度踏入祠堂,抬袖拂去供桌面头浮尘,将一排排先祖牌位逐一扶正,反复端详确认无一处歪斜,方才缓步出门,立在祠堂门口候着众人。
他换上一尘不染的灰布长衫,领口扣子紧扣齐整,竹杖斜靠门侧墙壁,全然不曾倚杖。
立于门前时,脊背比平日挺直几分,肩胛隔衫撑起,宛若一匹经清水洗练、再度绷紧经纬的素布,端庄郑重。
祭祖众人中,巧英当先迈步,一身深蓝布衫素净规整,领口盘扣逐一系稳,乌发利落绾于脑后成髻,一支旧银簪轻轻别住。
她抬脚跨过门槛时步履格外轻盈,鞋底落入门内青砖地,悄无声息。
堂屋供桌前早已备好三只旧蒲团,是福伯从老柜中翻出,蒲草编织而成,边角久经磨损微微起毛。
巧英立于蒲团之前抬眸凝望供桌,一排排先祖牌位整齐有序。
最上方一排,乃是钟振海与正妻苏香兰之位,木料比其他牌位厚实几分,字迹以金漆精心描摹,金漆边缘些许脱落,深深刻痕依旧明晰;第二排安放着钟翰文与苏宛卿的牌位,牌前搁着一只青花小碗,碗沿缠枝莲纹样,与巧英从外带回的旧碗完全相同,空空如也,静默承载旧日念想;第三排则是钟翰武的牌位,木料略薄,未施描金,墨色发暗,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。
她静静巡视一圈,收回目光,端端正正跪在居中蒲团之上,郑重叩首三次。
章佩瑜、张氏分跪左右两侧,同样行三叩大礼;春桃、阿青、阿荣与老周依次立于后侧,先后上前叩拜,人人都心怀敬重,动作一丝不苟。
念瑾紧紧跟在巧英身后,跪在蒲团之上,双掌撑着膝前青砖,俯身叩首时力道颇重,起身之时额头已然泛红一片。
他抬手轻轻揉着额角,仰起小脸望向巧英,满眼稚气问道:“姆妈,太爷爷们能看见我吗?”巧英俯身替他揉了揉额头,轻声笃定应答:“自然能。”念瑾乖巧点点头,缓步退至一旁,挨着阿青的女儿歇脚。
小女孩被阿青扶着,亦笨拙叩首三次,起身后就蹦蹦跳跳跟着念瑾跑出堂屋。
庆堂与明轩并排立在供桌两旁,未曾跪拜。
庆堂右腿搭在矮凳之上,重心稳稳落于左腿,身姿挺拔岿然不动;明轩静静立在他身侧,二人一同凝望牌位片刻,同步上前,各自从香筒中抽出三炷清香,借烛台烛火点燃,恭敬插入香炉之中。
香头缓缓腾起三缕纤细青烟,自香炉袅袅升起,穿堂风拂过,香烟斜斜飘摇,绕过牌位,掠过屋顶横梁,顺着高窗缝隙悠悠飘出祠堂之外。
庆堂插完香,缓步后退,目光淡淡扫过钟翰武的牌位,不曾半点停留,静立片刻后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行至门槛内侧,他骤然顿住脚步,回头送去一抹视线,直直落在最上一排那块厚重牌位之上——钟振海,粗厚木身,描金字迹被烛光映出一抹暗哑温润的光芒。
静静凝望片刻,他方才抬腿跨过门槛,缓步离去。
明轩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供桌旁,目光从钟振海的牌位移到苏宛卿的牌位前那只青花小碗上。
碗是空的,可他记得这只碗——他在苏城老宅的碗柜里见过,在重庆的饭桌上用过,在怀瑾手里被摩挲过。
他伸手把碗拿起来翻看碗底,底款“钟记”二字已被磨得发亮。
他把碗放回原处,碗沿的缠枝莲朝着牌位方向,收笔朝右,和怀瑾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做完这些,退后一步,对苏宛卿的牌位鞠了一躬。
他鞠躬的时候想起父亲陆正廷,想起钟翰武,想起所有在这座宅子里活过又死去的人。
他没有说话,可他的腰弯得很低。
怀瑾自始至终,都静静站在门槛之外,未曾踏进祠堂半步。
巧英领众人入内之时,他便孤身立在院中,章佩瑜出声招呼他入内,他默然摇头拒绝,未做半句解释,只是静立门口,脊背靠在廊柱之上,右腿微微侧偏,重心稳稳落于左腿,身姿沉静如水。
他的目光越过敞开的木门,径直落在供桌最上方,钟振海的牌位之上,久久凝视,一遍又一遍,不曾移开。
拇指搭在裤缝处,指尖反复摩挲着衣料,一来一回,律动一如从前在桌畔摩挲青花碗碗沿时那般。
堂内香火气息混杂纸钱燃尽的灰烬味,悠悠飘至他身侧,淡得只剩一丝微涩微苦的余韵,他深吸一口气,身躯巍然不动。
堂内,巧英朗声诵读祭文,语调舒缓从容,一字一句,稳稳落于应有的节拍之上。
怀瑾听得不甚真切,可心底却深深熟稔这份节奏,恰似织机之上布匹徐徐向前推送,梭子穿梭经线之中的间隔,几分从容,几分沉稳,韵律全然契合。
不多时,念瑾兴冲冲自堂内跑出,怀里紧紧揣着从供桌底下捡来之物:一截红绳,残短半截,经久磨损已然起毛,原本鲜红之色褪成暗沉暗红,摊在掌心几近难以辨出本色,可它确确实实是一根红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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