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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4章 庆堂的铺子(1/3)

时光行至五月末,庆堂敲定新铺面租契,选址落于繁华的观前街中段。

这是一栋地势通透的二层木楼,底楼辟作临街门面,楼上兼作账房与储物库房。

铺面门头不甚宽阔,纵深却十分可观,往昔乃是城中一家绸缎商号,原老板娘随人迁往香港,屋子便空置大半载,抬头便能望见屋梁之上,遗留着旧招牌钉下的小孔,静默藏纳着过往岁月的痕迹。

庆堂只身前往踏勘一番,归家后对着巧英笃定开口:“此处便是最妥帖的去处。

观前街人潮往来,商贸繁盛,远胜锦华街深巷。

咱们自家染坊隐于巷陌,专做精染,可卖布的铺子,务必立在人潮涌动的街面,生意方能立得住。”巧英认可他的考量,次日便携定金前往主家,签下三年租契,按着押一付三的行规结清银钱,所用银款,皆取自自重庆一路带回的积蓄,每一笔都攥着实打实的底气。

铺面落定,庆堂亲力亲为打理装修,并未大动干戈,只将临街门板重新上漆。

漆料是深褐色,特意寻阿贵熟识的漆匠匀来,漆桶稳稳立在铺外,他持刷蘸漆,一道一道细致涂刷,层层漆色将旧时痕迹尽数覆盖,崭新漆面沐浴日光,泛着温润沉实的光泽。

他刷漆的时候,阿贵在旁边打下手,递刷子、扶梯子。

刷到门板最下面那块的时候,庆堂蹲下来,用刷子尖把板缝里嵌的一截干草茎剔出来,看了看,搁在窗台上。

阿贵问他要不要丢掉,他摇了摇头,说“搁那儿吧”。

那截草茎后来一直在窗台上放着,谁也没动。

店内招牌由福伯亲笔书写,福伯壮年时曾执掌钟家账房,一手楷书端正规整,格外雅正。

他拄着竹杖立在铺前,让人将新木板架于两条长凳之上,饱蘸浓墨,一笔一画郑重写下“钟记绸布庄”五字。

落笔收势,他缓缓退后审视片刻,淡然嘱咐:“待漆色干透再行悬挂。”招牌静置廊下晾晒两日,漆色彻底凝干,庆堂将其稳稳钉上门楣,一下又一下,锤声笃实清脆,穿透铺面,一如钟家立足前路的沉稳步调。

福伯看着招牌挂上去,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,没有说话,可他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
“钟记”两个字,他在钟家写了四十年。

这个招牌和以前那块不一样,以前那块是钟翰武请人刻的,这一块是他自己写的。

写的时候手没有抖。

商号开张定在六月初六吉日。

前夜庆堂留在店内清点理货,把自重庆运回的布匹,与他接手的合盛洋行库存布分门别类,整齐码放。

合盛洋行的存货皆是日本布料,标签印着陌生日文,花色纹样、幅宽尺寸与苏城百姓日常喜好略有出入,质地却实打实精良,经纬紧实匀整,色泽温润柔和。

他逐匹自箱中取出布料,展看一二,再重新折叠。

叠至第三匹时,指尖不自觉顿住。

布匹边角处,赫然留着一处细微印记,呈圆形,色浅近乎褪尽,稍不留意便会忽略。

他凑近细辨,印记是一圈极浅的蓝痕,中心还有一抹更淡的“钟”字,笔画纤细模糊,似是外力压印而成,又似自布底悄然透出。

翻转布匹查看背面,布面干净无暇,复又翻回正面,指腹轻轻按压印记,触感平滑,毫无凸起。

他凝神端详片刻,将其放至一旁,继续取出第二匹查验,边角同处,印纹、圆痕一模一样,依旧隐着模糊的“钟”字。

第三匹、第四匹、第五匹,接连翻看十几匹,每一匹边角皆有这道印记,或深或浅,却位置统一。

他将布匹一匹匹平铺在长长柜台之上,黑压压排成一排,独自伫立柜台前凝望许久。

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布头——那是他从染坊废墟里捡回来的,是从前钟家染坊出的最后一匹布的残片。

他把布头凑到那些印记旁边比对,蓝痕的颜色深浅一致,圆痕的大小几乎一样,甚至连“钟”字那一竖收笔时微微向右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

他认得这个印记。

这是钟家染坊的布匹印记。

从前钟家染好的布出厂之前,苏宛卿都会在布边角上按一枚印记,圆框里一个“钟”字,用的是特制的铜章,蘸靛蓝印泥。

这个习惯苏宛卿坚持了几十年,从她嫁到钟家起一直没断过。

她印过的布,就是钟家的招牌。

可这些布是日本布。

合盛洋行的库存布,日本织的,日本染的。

上面为什么会有钟家的印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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