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来水路事宜,阿贵早已妥善安排妥当,替他寻好一尾乌篷小船。
船身小巧轻便,船篷以细密竹篾精心编扎,通体涂刷桐油,本是新棕色泽,历经数年风吹日晒,早已褪成沉稳妥帖的深褐色,静静泊在河埠头,透着经年稳妥的烟火气息。
撑船的是观前街后河上掌舵几十年的沈姓船娘,年过五十,身量宽阔,臂膀结实,一柄摇橹仿佛早已融为她身体的一部分,摇动之时不疾不徐,动作沉稳合乎水势,小船破浪而行,既快又平稳。
巧英踏船登舱,船娘妥帖将其引到篷下避风处,温声叮嘱一句:“大小姐坐稳了。”随即俯身解开缆绳,手中竹篙顺势轻点岸边青石,受力之间,船身轻盈滑入河道正中,迎着水势悠悠前行。
苏州河自阊门外穿城而过,自西向东潺潺流淌,一路穿过渡僧桥、下津桥、普济桥,再向东北方向蜿蜒转折,最终汇入宽阔的运河。
过往数年,钟家走货转运,皆从阊门码头装船起航,沿苏州河接入运河,再转道长江,逆流而上,远通汉口、重庆各地。
如今时隔九年,这条承载钟家兴盛过往的水路早已面目全非,巧英全然不知,此番特意走船探路,只为摸清旧时商路是否依旧通畅,能否再度启用。
船只驶离阊门,河面骤然开阔不少,两岸临水而建的白墙黑瓦民居顺势低矮下去,视野豁然开朗,大片河滩与荒野顺势铺展眼前。
河水色泽由清透碧绿转为浑厚黄绿,水面浮着一层薄而细碎的浮萍,船头破浪前行,浮萍随浪四散开来,转瞬又被水流缓缓拢回原处。
船娘双手稳摇船橹,橹叶入水起落之间,潇潇水声自船底蔓延至乌篷之下,绵绵不绝。
巧英静坐篷口,垂眸望向两岸风光。
左岸伫立一排老旧仓库,皆是铁皮铺顶,墙面原本刷着白漆,抵御多年风雨,白漆早已大半斑驳剥落,裸露出内里锈蚀斑斑的铁皮与灰扑扑的旧砖。
一扇扇仓库大门紧紧闭合,有几处门板之上,还黏着“接收敌产”的白纸告示,纸边被风卷得褶皱翻翘,仅余半幅勉强粘贴。
右岸本是昔日堆放货物的宽阔场院,眼下满是齐人高的莽莽野草,自河岸一路蔓延至远处残存墙根。
一截残破石砌码头孤零零从荒草堆里探出,台阶常年受河水冲刷损毁大半,大小石块凌乱散落河滩,尽数覆着厚重青苔与淤泥。
巧英看着那片荒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小时候跟着母亲苏宛卿走这条路去阊门送货,河岸上堆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布匹,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,白底蓝格的布、靛蓝染的布、还有织着缠枝莲的锦缎。
挑夫把布从船上挑到仓库,扁担吱呀吱呀响成一片,满河岸都是布匹抖开时那种浆洗过的挺括气味。
母亲走在前面,腰上别着那枚铜章,看见哪匹布边角没有盖印,就抽出来交给跟单的伙计,让他带回去重盖。
母亲说,钟家的布出去,每一匹都要有钟家的印。
印在,布在;布在,钟家在。
那时候河岸上人来人往,她跟在母亲身后,数着挑夫的扁担,一根,两根,三根,数到十几根就数不清了。
后来河岸空了,仓库空了,母亲没了。
现在河岸上只剩下野草,仓库里堆着别人家的布。
可铜章还在。
她还没有找到,可她知道它一定在老宅的某个角落里。
那些日本布上的圆痕,就是铜章按的。
铜章按过钟家的布,也按过日本布。
按在什么布上,铜章管不了,可铜章认得出什么布是钟家的。
她忽然觉得,铜章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,别人拿它按什么它就按什么,可它只认钟家的靛蓝。
按在日本布上的蓝,和按在钟家布上的蓝,是同一种蓝。
那种蓝,苏宛卿调了一辈子。
小船顺流前行约莫一里地,前方河面骤然收窄,水势受地势所限变得狭窄逼仄。
船娘见状缓下手中船橹,偏头审视前方水道,沉声开口:“淤塞住了。
前头横着一段浅滩,水草疯长铺满河面,船只颇难通行。”
巧英顺势探身向前眺望,果不其然,前方大片水面被浓密水草尽数遮盖,草叶自两岸肆意横生,在河心近乎连成一整片,仅留一道窄窄缝隙。
船娘稳稳调整船橹朝向,将船头精准对准窄缝,缓推慢行。
船底擦过层层水草,沙沙摩擦声自船头绵延至船尾;船橹时不时被水草缠绕,船娘抬手以橹身轻磕船舷,抖落缠绕的草叶,随即继续稳步摇橹向前。
巧英自篷下起身,立于船头俯瞰水面。
水草之下河水浓绿深邃,深不见底,借着水草之间稀薄缝隙,隐约能窥见水下一尺上下,裹着一具模糊黑影,轮廓不清,难辨究竟是何物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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