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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锦心谋世,卿心归我 > 第440章 船到阊门

第440章 船到阊门(1/2)

午后天光疏淡,波澜不惊,钟家老宅巷弄里一片寂静,唯有细碎风声穿巷而过。

巧英静坐账房之中,指尖铺开宋云澜早前寄来的信件,逐行核对那批纺织器械的数目清单,暗自盘算货船抵达之日,以便从容验货、妥善安置,为染坊重建做足准备。

忽而一道沉闷船笛自阊门方向遥遥传来,第一声悠长低婉,裹挟运河水面上浮动的水汽,悠悠漫过码头棚顶,穿透阊门大街的梧桐叶隙,一路穿巷越墙,辗转行至锦华街巷口,早已消磨大半锐气,仅余一缕薄而绵长的尾音,散在午后的空气之中。

未及片刻,第二声笛响骤然而至,短促清亮,恰恰似船行至此,遥遥告知岸边等候之人 —— 归舟已至,货品已到。

巧英捏着清单的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将纸页轻轻搁在桌案之上,起身稳步走出账房,行至堂屋门前。

春桃正立在灶间门口,双手沾满零星面粉,闻声探身张望;阿贵自后院疾步奔来,鞋底踏在青砖上,踏出清脆急促的声响,匆匆禀报:“大小姐,运货的船靠岸了,我这就去码头接货。” 巧英神色沉静,淡声道:“一同前去。”

抵达阊门码头之时,正逢晴日午后,日光洒落,整片码头泛着湿润莹润的光泽。

前几日落过细雨,青石阶上积存的水渍尚未干透,脚踏上去,些许打滑,需得留心脚下。

货船已然稳稳靠岸,船身横倚在码头趸船旁侧,吃水线压得偏低,足见船中载重沉实,满满皆是盼了许久的纺织器械。

船板之上,一排排厚重木箱整齐堆叠,箱外裹着厚实麻布,经由粗草绳层层捆扎,绳结勒得紧实密匝,箱角处稍稍露出铁皮暗灰色的棱角。

船尾立着一人,身着半旧青灰长衫,袖口随意卷至肘间,腕间一道浅淡旧疤隐现,背身朝向码头,正有条不紊地同船工交代卸货次序。

巧英立于码头远处,静立片刻,未作声张。

那人似心有所感,侧首回眸,目光越过趸船与跳板之间的空隙,稳稳落在岸边众人身上。

此人正是宋云澜。

相较此前重庆重逢之时,他身形清瘦几分,下颌线条愈发锋利分明,颧骨微微撑起面上皮肉,可双眸清亮生光,澄澈有神。

一眼望见巧英立在岸边,宋云澜嘴角轻轻牵动,泛起一抹极淡笑意,随即转身,自船舷从容跨步踏上趸船,脚踩跳板,发出一声闷沉轻响。

他走至码头站定,与巧英相隔三步之遥,二人短暂对视,宋云澜率先开口,嗓音比方才更低缓几分:“设备均已运抵,一路舟行十二日,路途平顺,途中并未出了差错。”

巧英微微颔首,自衣袋中取出备好的清单,递送至他面前:“这是你信中列写的器械清单,你先核对一番,免得有缺漏。” 宋云澜抬手接过,粗略扫过,将纸页叠好收入袖口,从容道:“无妨,核对之事稍后再办。

船上尚随行两人,你不妨先行一见。” 说罢,他侧身让开通道,抬手朝船上微微招手示意。

船舱之内,先缓步走出一位年迈老太太,满头霜发花白,身着灰蓝布衫,掌心紧紧攥着一只蓝布包袱,包袱布上细细绣着一枝素雅兰草,针脚精巧别致。

老太太缓步踏出舱门,踏上跳板时步履略显迟缓,手扶船舷稍作停顿,方才小心翼翼踏步下行。

宋云澜侧旁轻声关切一句 “慢着些”,抬手虚扶其臂。

老太太走下跳板,立于码头之上,抬眼望去,目光先是掠过巧英,径直落在码头青石阶与阶上那层浅浅积水之上,久久凝望,静默片刻,缓声开口,嗓音平缓却字字清晰:“这处码头,与从前大不一样了。”

巧英静立一旁,未曾开口询问老太太名讳来历。

她静静打量着老人的眉眼,再垂眸看向包袱之上那枝兰草纹样 —— 那枝兰草的绣法和章佩瑜惯用的针法一模一样,起针在叶尖,收针在叶根,针脚从右往左走。

她心头隐隐揣测到几分旧事端倪。

宋云澜在侧轻声替她解惑:“这位是章姨从前旧友,姓方,早年曾在苏城居住。

听闻此番要返程归苏,便执意一路同行,赶来相聚。” 方老太太没有说话,只是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,指尖在兰草绣纹上按了一下,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
她按的位置是兰草叶根处,巧英注意到那个动作 —— 章佩瑜缝那件灰布衣裳的时候,收针之后也会用拇指在收针处按一下。

一模一样的习惯。

老太太身后,继而走出一位老者。

老者年岁已有七十上下,身形瘦高挺拔,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黑布衫,袖口与领口边角磨出细碎毛边,里外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他脊背不佝,肩胛骨撑起衣衫弧度,身姿挺拔,一望便知是常年守在织机之侧、饱经劳作的老织工。

老人掌心拎着一只陈旧工具袋,袋口以麻绳扎紧,鼓鼓囊囊。

他踏上跳板之时步态沉稳,脚下跳板咯吱发出一声轻响,他顺势顿住身形,垂首瞧了眼跳板之下相连的铁链,稍作停顿,随即继续向前。

踏至码头石阶,鞋底不慎蹭过石面青苔,身形微微打滑半步,当即稳住重心,站定之后抬眼环顾码头,目光最终落于巧英面容,凝滞片刻,缓缓开口,嗓音沙哑短促,宛如陈旧锯子摩挲木头,涩哑却有力:“你是宛卿的女儿?”

巧英重重颔首应声。

老人卸下肩头工具袋,稳稳搁置在脚边,弯腰屈膝解开袋口麻绳,从中取出一卷贴身收藏的旧物。

那是一张年岁久远的图纸,纸质早已泛黄发旧,四角卷边,外层以一根细棉线捆扎规整。

他摊开图纸凝望片刻,复又卷好,起身递向巧英。

一双手指粗大,指节已然变形,指甲缝隙之中嵌着经年难洗的靛蓝印痕。

递图纸之时,手指沉稳毫无颤抖,可眼底目光落在图纸之上时,一层极薄的湿意悄然翻涌。

“这是你母亲当年亲手绘制的染缸改良图纸,共有两页,你手中这一卷,是前半页。” 老人话音顿住,抬手将工具袋重新挎上肩头,目光先是落在巧英面庞,再移向码头石阶,最后眺向远处巍峨的阊门城楼,观望良久,方才收回视线,静静看向巧英,字句沉稳,落下一记重锤:“后半页缺失了,你母亲临终之前,将第二页图纸藏匿起来,藏在她安眠的坟冢之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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