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悄然铺陈,老宅账房之内一盏煤油灯荧荧亮起,驱散满室昏沉。
沈师傅自工具袋中郑重取出那卷珍藏多年、饱经风霜的图纸,轻手轻脚铺展开在宽大账桌之上,随手取过案边镇纸,稳稳压妥四角,不留半分褶皱。
巧英从堂屋端来煤油灯,将灯盏妥帖安放于桌角,指尖轻挑灯芯,令火苗舒展,光焰平稳摇曳,澄澈灯辉尽数倾泻,将整张图纸照得纤毫毕现。
纸上以笔墨勾勒出染缸完整剖面,缸壁厚薄、缸底弧度、排水孔位、加热层构造,层层细节皆有精准标注,尺寸、角度一一罗列,旁侧密密匝匝排布细小蝇头小楷,一笔一画工整细致。
沈师傅俯身,指尖轻轻覆在缸壁剖面的墨线之上,指腹沿着深色线条缓缓来回摩挲两遍,指腹贴着纸面,似隔着岁月触碰旧人心意。
他神色沉湎,嗓音裹着漫漫旧忆:“当年你母亲绘制此图时,我便立于身旁。
她伏案勾勒一月有余,一笔一画慢慢雕琢,终成此稿,抬头望着我发问,‘师兄,这般改良可否稳妥?
’我细细看过后坦言,构思可行,只是这般大缸烧制不易。
缸壁要添至三寸,须配用特质陶土,入窑烧制更是讲究,火候务必均匀,稍有差池便易龟裂。
彼时苏城境内,能烧制此等厚缸的窑口仅余两处,一处位于城南,一处地处浒墅关。
你母亲曾亲赴城南寻访,窑主推说工艺难成,不愿接这桩活计。
唯有浒墅关那家肯接下订单,偏偏要价颇高,你祖父心疼银钱,最终未曾应允,烧制之事就此搁置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翻动图纸,径直翻至底页,顺势将煤油灯盏挪得更近,敛神细看。
此刻纸页背面朝上,岁月侵蚀之下纸面泛黄卷边,略显斑驳,却在偏下的位置,安然留着一行清浅字迹。
笔迹出自苏宛卿手笔,落墨远比正面标注轻盈,仿佛落笔之时手腕未敢用力,一笔一画透着别样心境。
纸上字样清晰入目:蓝草忌铁,遇铁则黑,遇心则明。
巧英抬眼细细凝望,一笔一画看了两遍,复又再瞧。
染坊之家自幼耳濡目染,她自学徒起便熟知行内规矩:蓝草染色之时,万万不可触碰铁器,铁器沾染蓝靛,会令染浆发黑,失了原本清正青色。
可后半句“遇心则明”,层层深意,她一时竟琢磨不透,困惑之下抬眸望向沈师傅。
沈师傅蹙眉摇头:“这十字,我揣摩了整整三十年。
当年你母亲写下这几字,我曾追问何意,她只依言复述一遍,再问,便沉吟不语,不肯再作解释。
后来她溘然长逝,图纸由我妥善留存,这寥寥数语,我翻来覆去细看半生,始终未能参透。”
怀瑾静坐桌旁,此刻缓缓起身,缓步行至账房门口,静立片刻。
耳畔矮墙之外,棚中织机运转之声阵阵传来,一声又一声,节奏匀净。
他沉默伫立片刻,转身折回桌案之前,垂眸凝望图纸背面那行字迹。
拇指随意搭在桌沿,指尖顺着木材纹理缓缓摩挲,目光久久流连,神色沉凝若水。
思索良久,他缓缓开口,语声低沉却字字沉稳:“遇见心则明——会不会是指,蓝草唯有遇上肯用心染布之人,色泽方能真正稳固,经久不变。”
巧英闻言转头望去,怀瑾目光依旧锁在那方图纸之上,眉心微蹙。
他凝神续道:“当初父亲修订此图之时,曾在排水孔旁侧添了一行小字——‘染在人为’。
他常言,染布之人用心倾注,色泽就安稳扎实;若是心不在焉,颜色便虚浮浅薄,经不住岁月。”他顿了顿,回想旧事,缓缓出声,“写完之后,他又抬手将‘人’字轻轻涂去,重新落墨,改成了‘心’字。
自此,便是‘染在心为’。”
沈师傅闻言抬眼,目光长久落在怀瑾身上,细细打量,久久不语。
片刻后,他伸手摘下鼻梁的老花镜,以袖口轻拭镜片,仔仔细细擦拭一番,复又稳稳戴回。
他神色肃穆,语气笃定:“你父亲当年落笔修改的这行字,你母亲一笔一画誊录在第二页图纸之上,如今那半页图纸,正藏在她的坟茔之中。”
账房之内陷入片刻寂静。
窗外巷弄之间,忽闻犬吠声起,自巷口悠悠传来,短吠几声暂且停歇,随即邻近巷道的家犬接连呼应,叫吠声层层叠叠四下蔓延,最终消散在阊门方向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巧英抬手将图纸自桌面收起,小心卷拢,复以那根细棉线扎紧,稳稳递向沈师傅。
沈师傅伸手接过,妥帖放进随身工具袋中,束紧袋口,沉声道:“明日我先行前往浒墅关一趟,探一探当年那家窑口是否尚且存续。
若窑址仍在,我便出面与窑主商议,三寸厚壁、蒸汽夹层、排水孔移位这些工艺,皆可依图烧制,价钱慢做商谈,不急于一时。”巧英闻言,轻轻颔首应允。
沈师傅缓缓起身,拎紧工具袋行至账房门口,脚步顿于门槛一侧,回首深深看了一眼怀瑾,嘴唇微启,似有话语欲说,话至唇边终究克制敛下,只是微微点头示意,便转身阔步离去。
竹杖拄地的声响自廊下一路响至天井,起初低沉,而后愈发清晰笃实,步步远去,渐渐被矮墙外连绵不绝的织机声悄然淹没。
巧英起身打开抽屉,取出陈树生前几日寄来的书信。
此信比宋云澜的书信迟来两日,静静夹在旧信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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