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师傅一路随行,稳稳跟着巧英折返钟家老宅。
自阊门码头一路行至锦华街,倒也不过一刻钟光景,老人步履从容,始终落于巧英身后半步,肩上挎着那只旧旧的工具袋,步调不徐不疾,鞋底碾过青灰石板路,笃笃轻响款款传来。
这份沉稳的脚步声,与福伯手中竹杖拄地的节奏相融相和,一轻一重,一前一后,倒像是两缕线,被同一枚梭子牵引着前行,错落有序,毫不凌乱。
踏入院门那一刻,沈师傅蓦地驻足。
时值盛夏,院内桂花树枝繁叶茂,细碎金黄花粒藏匿叶腋之间,经午后烈日熏蒸,清雅桂香愈发浓郁,丝丝缕缕浮起,漫溢在整方院落。
他立在树下,仰首凝视枝桠片刻,复又垂眸看向陶缸之中栽种的兰花,屈身蹲下,以指尖轻轻触碰兰叶尖梢,指腹贴在叶面停滞一瞬,随即缓缓收回。
“这缸兰花,是你娘当年种下的?”老人开口,音色沧桑,满是追忆。
巧英回话,语气平和笃定:“是我娘生前留下的种子,我归家之后,亲手栽种于这陶缸之中。”
沈师傅轻轻颔首,缓慢起身,视线先是扫过院内桂树,继而望向堂屋门口,再投向矮墙之外染坊棚屋。
棚屋之内铁轮织机运转不息,梭穿线走,咔嗒咔嗒的声响连绵不绝,悠悠传入耳畔。
他凝神静听片刻,拎紧工具袋,缓步朝矮墙外棚屋走去。
行至棚屋门前,他驻足而立,目光望向屋内。
屋内阿荣正俯身更换纬线,棕框之上静搁木梭,铁轮暂歇。
沈师傅未曾迈步入内,只在门外静观片刻,便转身折返,稳稳立于堂屋廊檐之下。
他身形挺拔,腰背不曾半分佝偻,肩胛骨撑起灰黑布衫,宛若一棵历经岁月风吹雨打的苍劲古树,深根扎于泥土,枝干昂扬向上,沉稳不折。
巧英将他迎入堂屋落座,张氏随即端来一壶新茶置于桌案,又奉上两只青花瓷碗。
沈师傅依言落座,端起茶碗,轻轻拂去汤面浮沫,浅酌一口。
此乃今年新采的碧螺春,汤色澄澈明亮,叶底嫩绿鲜活,茶香清幽。
他连饮两口,放下茶碗,自随身工具袋中取出那卷珍藏多年的图纸,轻轻置于桌面。
图纸外层以棉线紧紧捆扎,线结结实。
他指尖拨弄解开棉线,缓缓将图纸舒展铺平,掌心细细抚平纸面褶皱。
图纸年深日久,纸面泛黄,边角磨出细碎毛边,可纸上墨线依旧清晰分明。
这是一幅完整的染缸剖面图,缸壁厚薄、缸底弧度、排水孔方位、加热层构造,每一处细微之处皆标注精准尺寸与角度,旁侧附以蝇头小楷,撰写详尽注释,笔迹熟悉入骨,正是苏宛卿旧时手笔,横画收笔偏轻,竖画起笔微带右弧度。
沈师傅指尖轻落图纸之上,指腹沿着缸壁剖面墨线,缓缓来回摩挲两遍,眉眼间尽是往昔回忆,沉声道:“这张染缸改良图,是你娘二十七岁那年所绘。
彼时她初嫁入钟家,接手染坊营生。
老式染缸缸壁过薄,冬日染液易结冰,夏日布匹易褪色,弊端诸多。
她一心改良,耗时三月绘成此图,决意加厚缸壁两寸,缸底增设夹层,夹层之内铺设热水管路,冬日可升温防冻,夏日可降温保色。
图纸绘成之日,她专程寄信邀我前来相看,我彼时在无锡染坊任师傅,赶来阅过之后便道,以此图烧制新缸,必定可行。
可惜,新缸终究未能完工。”
说罢他收回指尖,再度端起茶碗浅饮,茶水已然微温。
他将茶碗搁下,目光从图纸移向巧英面庞,续道:“你娘怀有身孕那年,染坊突生变故,你祖父钟振海身染重病,家中银钱拮据,烧制新缸之事被迫搁置。
后来你娘骤然离世,这张图纸便被尘封,再无人提及。”
言谈之际,怀瑾自堂屋外缓步而入。
他方才久立院中,听闻沈师傅话语,便踏入屋中,径直行至桌边落座,面前空置一只青花瓷碗。
沈师傅抬眼望向怀瑾,目光细细打量其眉骨、颧骨与下颌轮廓,再落向他置于桌面的双手,指节分明,手背留有旧疤,拇指搭上碗沿的姿态。
他打量许久,缓缓开口:“你是陆正廷之子?”
怀瑾闻声抬眸,直视老人,拇指稳稳搭在碗沿,纹丝不动,反问:“你认得我父亲?”
沈师傅将茶碗轻放桌面,碗底磕碰桌案,发出一声清浅声响,缓缓道:“认得。
民国二十四年春,我在苏城与陆先生有一面之缘。
彼时他初到苏城,化名陆明远,在一所学堂执鞭策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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