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生母苏宛卿,托我带一物交付于他。”话至此处,他微微一顿,侧首望向巧英,“你娘托我带去的,正是这张染缸图纸。
她说陆先生曾在军中经手后勤,通晓机巧,望他参阅此图,看看可否再行优化。”
怀瑾指尖自碗沿缓缓收回,平放桌面,指尖轻按桌面粉纹,语声微凝:“我父亲看过这张图纸?”
“看过。”沈师傅郑重颔首,“他将图纸揣在手中细看两日,另在白纸上补写数处修改之策。
言明缸壁加厚两寸尚且不足,需添至三寸;排水孔位置亦要更动,自缸底移至缸壁偏下之处,免遭沉渣淤堵;夹层之中不能仅通热水,须改用蒸汽,蒸汽比热水均匀,冬日染液便不会上层温热、下层寒凉。
他在图纸之上修订七八处,改妥之后,将图纸交还于我,托我送回你母亲手中。”
说到此处,他再度停语,端起茶碗饮下一口,茶水已然凉透,入口微涩,面色微蹙,随即搁下碗盏。
喉间涌上一阵咳嗽,他抬手以手背掩唇,闷咳两声,平息之后清了清嗓子,继续道:“那一面,便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。
同年秋日,他便遭逢变故,身陷囹圄。
事后你娘前来相询,问陆先生是否留下遗物,我如实相告,除却图纸完璧归赵,再无他物。
你娘收回图纸便妥帖收藏,此后再未示人。
直至她临终离世,将图纸一分为二,一卷交予你手,另一卷她言明另有安置,藏匿何处未曾明说,唯有一语叮嘱——第二页暂且留存,待到必要之时,再行取出。”
怀瑾端坐桌边,身子僵滞,目光长久定格在桌面铺展的图纸上,落在陆正廷添补修订的每一处标注之上:缸壁三寸、排水孔挪位、蒸汽夹层,字字皆是旧时笔迹。
那些尺寸与角度,经苏宛卿亲手誊抄于第二页,笔迹为母,规制却源自其父。
他静静凝视许久,拇指再度搭上青花碗沿,轻轻摩挲碗身缠枝莲纹路,指腹缓缓游走。
巧英坐在桌案另一侧,把沈师傅的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沈师傅说民国二十四年春,陆正廷在苏城化名陆明远教书,苏宛卿托他把图纸带给陆正廷看。
可陆正廷民国二十四年春已经在苏城藏了三个月,他是民国二十三年冬到苏城的。
那之前呢?
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苏宛卿的?
苏宛卿为什么要托沈师傅把图纸带给一个藏匿在苏城的外乡人看?
除非苏宛卿和陆正廷早就认识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住,没有当场问出来。
沈师傅还在说,老人咳嗽之后端起茶碗,发现茶水凉了,又把碗放下。
沈师傅静静望着怀瑾,不再言语,堂内一时寂然。
窗外福伯拄着竹杖缓步而过,笃、笃、笃的杖声由堂前飘向灶间。
矮墙之外,织机声断续响起,阿荣已将第二匹布织至两尺,木梭穿梭经线之间,细密咔嗒声悠悠传入。
沈师傅再度呛咳,此番咳嗽较方才略重几分,仍以手背掩唇,待咳意平息,以袖口轻拭嘴角。
他缓步起身,行至堂屋门槛内侧,凝望院中秋桂飘香,再眺看墙外染坊棚屋,目光久久流连。
“钟家染坊重振,我愿前来帮衬。
染缸修筑一事,由我亲手操持。
你娘这张图,我贴身带了三十年,如今,终究到了化作实景之时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依次落在巧英与怀瑾身上,最终定格于怀瑾面庞,神色郑重,“你父亲当年修订的几处细节,你娘皆誊写在第二页图纸之上。
如今第二页藏于你娘坟茔之中。
想要依图砌就染缸,必先寻回那半张图纸。”
巧英起身,走到沈师傅面前。
“沈师傅,”她说,“我娘葬在哪里?”沈师傅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娘临终前交代,不要立碑,不要起坟,就在染坊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挖了个坑,埋了。
她说,她这辈子守着染缸,死了也要守着染坊。
你二叔钟翰武替她办的后事。
后来染坊烧了,老槐树也烧了,可树根还在。
你娘就在树根底下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第二页图纸,就在她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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