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黄昏,霞光铺遍苏城街巷,午后骤雨肆意席卷天地,来得迅猛,去得急切,转瞬云层豁开缝隙,金红日光倾泻而下。
天井内青砖石阶经烈日蒸腾,水汽氤氲升腾,地面绵软湿润,正是翻土耕种、唤醒地气的绝佳时机。
巧英轻掀房门缓步而出,掌心稳稳拎着三只粗布缝制的简朴小袋,袋口麻绳早已松解,她步履轻缓,将布袋轻轻搁置在桂花树下石桌之上。
念瑾正蹲在陶缸近旁,凝神静看缸中青葱兰叶,瞧见母亲身影,立刻起身蹦跳着奔到石桌前,踮起脚尖,满眼好奇望向这三只粗朴布袋。
“姆妈,这是什么?”稚嫩童声带着探询。
巧英顺势躬身蹲稳,和煦日光落在掌心,她逐一敞开布袋,三样沉淀岁月的种子各安一处:掌心红豆颗颗圆润,色泽黑亮莹润;蓝草籽身形狭长,表皮泛着柔和青褐;茜草籽形态偏细,触感粗糙质朴。
她柔声相告:“这是外婆留下的种子。”
念瑾伸出细嫩指尖轻轻探入袋口,指腹沾上一粒圆润红豆,对着天光细细端详片刻,复又小心翼翼放回袋中,仰头问道:“要把它们种在什么地方?”
巧英抬眸环视庭院,目光落在桂花树旁一处狭小隙地,这片地方夹在陶缸与院墙根之间,过往曾栽种过艳红凤仙,后来渐渐荒芜,滋生出一层纤薄野草,僻静清幽,最适宜安放旧种。
她抬手指向那片空地:“就种在这里。”
念瑾转身快跑奔赴灶间,向张氏讨来一把精巧小锄,又独自拎起铁皮水壶,脚步雀跃折返庭院。
巧英俯身先将空地杂草连根尽数拔除,握紧锄把细细松动板结泥土。
连日降雨浸润,土质松软湿润,锄尖扬土,裹挟淡淡泥腥与清新水汽扑面而来。
她耐心捣碎土块,拣出碎石残渣与荒芜草根,将三袋种子分门别类妥善安放:红豆挨着院墙栽种,蓝草紧贴陶缸落土,茜草居于两地之间,彼此相依,错落有序。
念瑾蹲在身侧静静观望,待小坑挖妥,便神情专注,指尖捏起种粒,一粒一粒稳稳放至坑底,每落一粒都稍作停顿,仔细忖度方位是否端正,口中轻声问询:“这里对吗?”听见巧英应声,才缓缓放下手中种粒。
他种红豆的时候,把红豆摆在坑底正中间,四边留出一样的土距,像是排字一样认真。
巧英看着他低头弯腰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苏城老宅院子里看母亲种蓝草。
母亲也是这么蹲着,也是这么一粒一粒地摆,摆完了用指尖轻轻压一下土,说“种地跟染布一样,急不得,匀了才能长得好”。
念瑾没有听过这句话,可他摆种粒的样子和当年的苏宛卿一模一样。
巧英没有打断他,只是把锄头搁在一边,静静等着。
三样旧种尽数归入泥土,巧英持锄覆土,掌心轻缓抚平地表,压实根基。
念瑾拎起铁皮壶缓缓浇灌,清冽水流顺着壶口淅淅沥沥坠落,浸润下边崭新湿土,晕开一片深润色泽。
他行事格外用心,壶嘴紧贴土面缓缓挪动,步步斟酌,生怕水流陡峭,冲散刚刚埋入的稚嫩种粒。
最后一壶清水倾尽,他将铁皮壶轻轻倚在墙根,蹲在种好的土坑前久久凝望,片刻后起身奔赴巧英身旁,仰起稚嫩脸庞轻声问道:“姆妈,这些种子,会长出什么模样?”
巧英顺势蹲下身,与孩子视线齐平,眉眼温柔缓声道:“红豆到了秋日,会结出颗颗红豆,满是清甜生机;蓝草会生出葱郁叶片,叶片入染,可成就鲜亮布帛;茜草会扎根深处,粗壮根系同样化作染料。
待你爹的染坊重整门庭,便用自家亲手栽种的草木染布,带着故土的烟火气息。”
念瑾眨动清澈眼眸,思忖片刻,又轻声追问:“那外婆呢?”
巧英抬眼凝望孩童,念瑾抬手指向新翻泥土,复又指向墙根处闲置的三只空布袋,满眼稚气期许:“外婆种下的种子,如今种进了土里,外婆会不会回来看看?”
柔声问话悄然拨动心底琴弦,巧英一时未曾回应。
她看着念瑾仰起的小脸,那脸上有汗渍,有泥点,还有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母亲种下这些种子的时候,她大概也是念瑾这个年纪。
她有没有问过同样的话?
她有没有问过“娘,这些种子会长出什么”?
她记不清了。
可她记得母亲蹲在院子里种蓝草的那个下午,天很热,蝉在叫,母亲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她蹲在旁边递种子,母亲说“慢点递,一粒一粒来”。
那时候她觉得种地很慢,慢得让人着急。
可现在她蹲在这里,看着念瑾一粒一粒地摆种子,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慢。
慢,是因为每一粒种子都得安顿好。
安顿好了,才能长。
人和种子一样,都得安顿好了才能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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