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深沉,万籁渐寂,苏城阊门码头徒留几盏昏黄孤灯,倦意裹挟着江风浸透夜色。
一艘小火轮自上海启航,在运河水面缓行两日一夜,船体不大却吃水颇深,船舱之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余箱货物,棉纱、染料、织机零件一应俱全,另有两箱书籍与一台崭新缝纫机。
每一只货箱皆以麻绳捆扎、油布严密裹覆,箱角塞垫稻草以防磕碰,宋云澜一路悉心护着这批赖以营生的物资。
船身缓缓靠向阊门码头趸船,岸上早已不见行人,石阶被昏灯笼罩,砖石缝隙间青苔隐现。
船工搭好跳板,宋云澜却按捺住下船的心思,静静立于船尾,手掌搭扶船舷,目光遥遥投向巷口方向。
巷口梧桐枝叶被夜风裹挟,簌簌作响,叶片翻转明暗交叠,昏灯光影在枝叶间虚晃。
隔着矮墙与街巷,染坊棚屋尽数隐匿,唯有棚顶油布缝隙间漏出一抹光亮。
棚中近日新装小电灯,由老宅接通线路,垂挂织机立柱,白亮灯光穿透油布,晕开柔和光晕,宛若贴附夜空的一抹暖色补丁。
夜风拂过,光晕轻轻摇曳,却始终不曾熄灭,看在归人眼中,疲惫尽数化作心安。
他在船尾久久伫立,凝望那片微光许久。
风从运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缆绳上沾的桐油味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秋天他从上海回重庆,船到朝天门的时候也是夜里,码头上只有一盏灯,是巧英站在灯底下等他。
那天晚上她穿着一件深蓝布衫,手里端着一碗凉开水,碗沿的缠枝莲纹路朝着他。
他站在船上看了她很久才下船。
现在他站在船上,看的是苏城的方向,棚屋里的灯底下站着的人还是巧英,可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跳板,是一条河,一座城,九年的账。
他把手掌从船舷上收回来,转身吩咐船老大,货物暂置船上,待明日再行卸货。
拎起脚边旧皮包,踏过跳板,稳步踏上码头石阶。
石阶残留雨后积水,沾地稍显湿滑,他稳步穿过码头闸口,折入锦华街巷弄。
整条巷弄灯火尽数熄灭,唯有钟家老宅门缝微微透出暖光。
宋云澜行至院门前落步,未曾叩门,先凝神静听墙内动静,清越的算盘声响悠然传来,珠子游走铜档之间,一下又一下,节奏不疾不徐。
静静听完片刻,他抬手轻叩门板两声,院门由内而开,开门之人正是福伯。
老人拄着竹杖立于门槛之内,望见来人,不多言多语,径直侧身让开通道。
宋云澜迈入门槛,身后传来福伯落闩的声响,门闩嵌入槽中,闷短厚重。
此刻巧英正独坐账房之中,新装小电灯铺满柔光,桌案亮堂通透。
案头摊开三本账册,另有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页,算盘静置手边,珠子静静停驻末档。
旁侧青花瓷碗盛着早已凉透的粥饭,米汤凝起薄薄一层膜,碗沿缠枝莲纹落了些许风尘。
她运指拨动算盘,并未停歇,直至福伯推门入内,轻声告知宋先生来访,她方才按下算盘,抬眸望去。
宋云澜立在账房门前,旧皮包夹在臂弯,衣襟沾着江边潮气,发丝被江风吹得凌乱。
他驻足片刻并未入内,先行开口:“船已抵港,货物暂放船上,明日再卸。”巧英抬手将算盘拨至一侧,起身相迎,轻声问询是否用过饭食。
宋云澜未作回应,缓步走入账房落座,旧皮包放于脚畔,眼眸扫过桌面账册,掠过凉透的粥碗,最终落回巧英面庞。
他静静凝望片刻,神色微沉道:“租界银行汇款明细打探清楚了。
周茂才向银行递交函件,称钟家存有一批敌产未曾清算,款项在清点完成前,所有外来汇款一概暂停解冻。”
语罢,他开启皮包,取出折好的纸页递去:“此乃上海之人设法取得的函件副本。”巧英接过纸页徐徐展开,函件出自苏城商会发往银行公会,加盖刺目红章,落款为苏城商会会长周茂才。
正文言简意赅,指明钟家染坊牵涉旧日本商社敌产,清点核实未毕之时,染坊一切外来款项,皆需经商会审核方能解冻。
她凝眉细读两遍,将函件折拢,压置于账册之上,眉眼沉沉:“他一网收紧三处要紧关口,办学批文、染料统购、银行汇款,眼下又添一重钳制。”
宋云澜合拢皮包,架在膝头,声音沉稳:“这便是第四道阻碍。
此番自上海启运的货船行至浒墅关,便被阻拦停留半宿,借口货物清单需商会复核,船长塞出两块银元,才得以顺利通行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,“周茂才安插人手盘踞码头,往来上海的货运线路,他全都死死盯防着。”
巧英端起那碗凉粥,就着冷意浅饮一口,米汤顺喉间滑落,随手放回桌案,碗底轻触桌面,发出细微脆响。
她神色平静,不露愁容:“汇款冻结之事我已知晓,暂且搁置,银钱困境,我自行设法疏通。”宋云澜静静注视她片刻,目光自她面庞移开,落在旁侧那枚银梭之上。
银梭静卧桌面,梭尖朝向屋门,梭身小字朝上。
看了片刻,他收回视线,缓缓起身:“我去商铺暂歇一晚,天明即刻前来卸货。”
他拎起皮包行至门槛,略微驻足,背对着巧英轻唤一声:“巧英。”巧英抬眸应声,但见他张了张唇,话到嘴边终是只留一句:“我站在船上,看见你们染坊的灯,一直亮着。”言罢,大步跨出门槛,脚步声穿梭廊檐、天井,行至院门,福伯为他开门,门轴轻响,院门随声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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