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初临,骄阳将阊门码头铺满温热,一江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。
趸船静静泊于水面,身后一艘货船稳稳停靠,船帮吃水极深,足见舱中货物充盈饱满。
宋云澜立于趸船之上,面色沉稳,舱内棉纱捆码放得齐整有序,层层叠叠直抵舱顶,每一捆外层皆以厚实麻布严密裹覆,麻布之上印着“云裳公司”蓝色戳印,印迹边角被常年江风侵蚀打磨,已然微微发毛。
码头四周早已围聚了不少人,皆是苏城布业行内之人,听闻宋云澜从上海运回一整船棉纱,纷纷赶来观望。
阿贵早早守在跳板近旁,掌心紧攥货单,静候核对货品数目。
宋云澜抬步踏过跳板,自趸船稳步走向码头,径直朝巧英所立之处行去。
今日他身着半旧灰布长衫,袖口随意挽至肘弯,腕间一道陈年旧疤尽数显露,被午后朗照得泛起淡淡浅褐色。
行至巧英身前,他稳稳止步,语调沉稳不高,却足以令周遭旁人尽数听见:“钟家要的纱,我带来了。”言语间从容自衣袋取出一张折拢齐整的货单,抬手递去,紧接着补充,这批共计五百捆,皆是上乘上海货源,严格依照军需处既定标准备齐,一捆不少,半分不差。
巧英伸手接过货单,垂目大致扫过,而后妥帖折叠收入衣兜之中。
棉纱捆自船舱向岸上卸载,她静静立于码头边守望。
卸至第三排之时,一捆纱的麻布封口松垮脱落,内里油纸顺势滑出一角,其间竟夹带一件意外之物——并非棉纱,而是一只牛皮信笺。
信封边角蜷曲发皱,封口未曾粘合,仅虚虚折覆一道,尽显陈旧古朴。
宋云澜见状弯腰拾起信封,翻转端详正面,之上未曾书写地址,只留一行行稳有力的蝇头字迹,横平竖直,落笔收笔处力道厚重,稳稳写着:佩瑜姐收。
确认无误,他将信封递予巧英。
巧英接在手中,缓缓抽出内里信纸,此信篇幅简短,仅寥寥数行。
纸页已然泛黄,边角磨损起毛,久藏于暗处,沉淀出浓重的旧时气息。
信中所言直指往事:正廷一事已有转机,渡边一郎身后依仗日商商社势力,而苏城之内,有人甘愿为其鞍前马后,此人便是钟翰武,而掌控关键证据之人,正是周茂才,寄信者自言当下不便露面,万望收信人保重自身,落款署名,景康。
她前后细读两遍,将信纸仔细折好,贴身收入衣袋。
宋云澜静立身侧,压低声量缓缓开口,道出此信踪迹,是他从旧仓旧账册堆中翻找而得,此刻正与棉纱一同装载,顺路带回。
巧英微微颔首,不多加追问。
她心里却在翻同一件事——这封信是写给章佩瑜的。
宋景康写的。
宋景康是宋云澜的父亲。
他给章佩瑜写信,说“正廷一事已有转机”。
陆正廷的事。
民国二十四年的事。
那年陆正廷死在苏城。
宋景康在信里说“有转机”,说明陆正廷死之前,宋景康还在替他奔走。
可信没有寄出去。
它藏在宋记旧仓的账册堆里,和棉纱一起运到苏城。
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十年。
收信人章佩瑜就在钟家老宅里。
巧英把这件事压在心底,面上不露分毫。
当日下午,棉纱安然运抵染坊,与此同时,从重庆寄来的陈树生书信亦如期送至。
巧英拆开信封细细品读,陈树生在信中详述,前些时日收到巧英寄去的棉纱样品,经仔细检验,察觉其中暗藏端倪。
样品之中混入不少次品,数量不多,掺入手法却极具巧思,全部藏匿于纱捆与纱捆的夹层之内,从外观丝毫无从察觉。
他特意落笔点明,这般掺假绝非运输之中的自然损耗,纯属刻意为之。
所混入的次品纱捻度不足,一旦织就成布,极易出现断经之患,若军需布匹动用这批棉纱,验收之时稍作抽取,便会立刻识破内中猫腻。
信末附以蝇头小字,叮嘱这批棉纱来历,务必彻查根源。
巧英将信纸轻轻搁回桌面,起身缓步走向染坊棚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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