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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 第一缸(1/2)

这第一口染缸,自始至终全由阿荣一人一手砌就。

他翻遍染坊废墟,仔仔细细捡出三口旧缸残留的碎片,精挑细选缸壁厚实、裂纹稀疏的残片,以桐油混合石灰细细调试成黏稠灰浆,稳稳将碎片依着纹路对缝粘合。

先是填实缸壁外侧缝隙,再细致涂抹内壁,足足抹了三遍灰浆,又置于阴凉处通风晾晒两日,末了浸入冰冷井水整整泡了一夜,细细查验是否漏水。

好在灰浆凝结严实,缸身滴水不漏,唯独缸沿缺了一块,他便拾来一片竹篾弯成弧状,裹上厚实麻布垫在缺口处,盛水之时水位恰好漫至垫布下沿,丝毫不会溢出缸外。

染缸安置在棚屋东侧,紧邻矮墙,缸底先铺就一层碎砖夯实稳固,缸身四周用湿润泥土围拢,泥地之中斜插几根竹管用于排水,日后即便染液溢出,亦可顺着竹管引流至棚外。

待整套工序收尾,阿荣抬手往缸中倾倒三担清冽井水,取长木棒将全缸清水彻底搅匀,水面浮起一层薄透的灰浆粉末,他握着铜勺细心捞净浮沫,又将缸壁里外擦洗一遍,尽数排空井水,重新注入澄澈清水,至此染缸已然妥当可用。

他砌缸的时候,老周蹲在矮墙外头看着,手里捏着旱烟袋,没点。

阿荣每粘一块碎片,老周的眼皮就跳一下。

那些碎片他认得——东边那块缺角的缸壁是民国二十四年冬天冻裂的,西边那块带釉斑的是苏宛卿嫁到钟家那年新添的缸,中间那块弧形底片是那口用了三十年的老缸残留下来的。

三口缸的碎片拼成一口缸,像一个被打散的家重新捏合在一起。

阿荣把最后一块碎片按进灰浆里的时候,手指头在缸沿上摸了一遍,摸到那个缺口,停了一会儿。

他没说话,站起来去提井水了。

巧英从内室取出从重庆一路辗转带回的靛蓝老料,那只旧铁皮罐随船颠簸,罐身瘪了两处,罐口却依旧蜡封完好,未曾透风。

她指尖轻轻挑开蜡封,掀开铁盖,罐中靛蓝粉末色泽深沉匀净,指尖一捻便嗅到草木特有的微涩气息,地道醇厚。

她握着铜勺连舀五勺靛粉置于白瓷碗中,注入温水细细调成黏稠糊状,反复搅拌直至毫无颗粒,顺势缓缓倾倒进染缸之内。

阿荣顺势操起粗长木棒探入缸中,顺着缸底匀速画圈搅动,靛粉自碗中倾泻,先在水面晕染开一小片浓郁深蓝,随木棒翻搅渐渐散化消融,整缸清水缓缓变幻色泽,由澄澈透明转为浅蓝,再由浅蓝沉为深蓝,最终化作幽邃厚重的靛蓝,水面浮着细微亮光,宛若一匹浸没在深水里的夜色,沉静又辽阔。

阿荣双腿站立搅动足足半个时辰,额角布满细汗,袖口溅落数滴靛蓝染液,灰布衣袖染上深浅蓝痕,格外显眼。

他搁下木棒,退后半步凝望缸中沉静染液,回头望向巧英以眼神征询。

巧英缓步走到缸沿旁屈膝蹲下,指尖蘸取些许染液轻抿舌尖,涩意在舌尖铺陈,尾调裹挟淡淡苦涩,回甘淡薄,所幸靛蓝成色十足,用料稳妥。

她又取来一根细棉线浸没染液,片刻后提上水面,棉线出水刹那呈浓郁深蓝,短暂悬于空气色泽微微变淡,偏向柔和灰蓝,可底色依旧沉稳不褪。

她将棉线搭在缸沿,起身沉声开口:“可以下布了。”

她蹲在缸边尝染液的动作很轻,可阿荣看见了。

他看见她抿舌尖的姿势和当年苏宛卿一模一样——苏宛卿每染一缸新料,都要先尝一口,说“涩中带甘,色才稳”。

阿荣还记得苏宛卿说这话时的声音,记得她站在缸边弯腰搅水的背影,记得她袖口挽到肘弯,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,染液溅上去也不摘。

那只镯子后来被巧英带走了,阿荣九年没再见过。

可今天巧英蹲在缸边尝染液的姿势,让他觉得那只镯子还在,只不过换了一种戴法。

阿青自包袱中取出从无锡带回的粗棉白坯布,布料早已洗净晾干,叠放得整整齐齐,布面洁净平整,毫无褶皱杂质。

她缓缓展开布匹丈量尺寸,利落裁为三段,妥帖铺在一旁备用。

巧英抬手拿起首段白布,将布头缓缓沉入染缸,以木棒压制,令整段布料全然没入液面之下。

靛蓝染液漫过布面,顺着经纬缝隙丝丝渗透,原本素白布料在水中慢慢浸润涨开,色泽自素白转浅蓝,再由浅蓝沉为灰蓝,继而晕染为深蓝。

她小心翻动布身,让另一侧亦彻底吃透染液,再以木棒轻轻挑起布匹,沥净多余染液,稳稳搭在缸沿之上。

湿布出水瞬间带起一串串水珠,水珠顺布边滑落,砸在缸壁,复又滚入缸中,发出细微绵密的嗒嗒声。

段布晾晒片刻,待浮水沥尽,巧英将其再度浸入染缸翻染第二遍。

二次出水,布面色彩较之上回更沉一层,灰蓝彻底沉淀为正靛蓝,底色沉稳扎根,颜色已然稳固。

她搭布于缸沿晾晒,趁阿荣持另一根木棒搅缸之际,目光越过缸沿,望向立于棚外的老周。

老周侧身立在矮墙之外,手里紧紧攥着旱烟袋,未曾点燃,目光久久盯住缸沿那截新染好的靛蓝布匹,许久未曾移开。

他双唇紧抿,腮侧肌肉紧绷,喉结也随着心底情绪几番滚动。

身后立着阿荣,指缝之间依旧残留着靛蓝印痕,指尖沾染的蓝痕位置,与巧英手上常年磨出的靛蓝印记,分毫不差。

阿荣静静凝望缸沿布匹,望着望着,忽然低头抬手,以衣袖重重抹过脸颊,肩膀微微耸动几许又缓缓落下,袖口蹭过脸侧之时,晕开一小片水迹,分不清是缸边溅水还是眼底涩意。

老周偏头望向他,未曾出声相劝,只将旱烟袋自口中缓缓抽出,往矮墙砖面轻轻磕了两下,烟锅余灰簌簌落在墙根碎砖上,转瞬便被微风吹散无形。

阿青立于染缸另一侧,手中握着一根拆自棚架的竹竿,竿头缠裹麻布,原是搅缸所用。

她目光往返于缸中靛蓝、缸沿布匹与巧英双手之间,静静观望片刻,忽然微微偏头,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
棚内气氛沉静,除去木棒搅水咕嘟声、缸壁水珠滴落声,这一缕细微抽鼻之声便格外清晰。

阿青的女儿从矮墙外一路跑进来,拖着偏大的布鞋,啪嗒啪嗒踩过棚内地面,奔到缸沿旁踮起脚尖,好奇探头张望缸中深蓝染液。

阿青连忙伸手将孩童揽入怀中,牢牢护着不让靠近染缸。

小女孩伏在母亲肩头,伸出小手不断指向缸中,嘴里含混呢喃一句稚嫩话语。

阿青未能听清,可澄澈眼眶早已悄然泛红,鼻尖微涩,满心酸软。

巧英自缸沿取下染好的布匹,缓缓铺开细细端详,布面色泽匀净通透,从布边至布芯全然浸染,毫无斑驳白斑,靛蓝成色偏深,比重庆所染之蓝深上些许,可底色清透温润,此番独有色泽,正是苏城水土与重庆老料机缘相融,方才凝聚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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