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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6章 日文账册(1/3)

六捆账册整整齐齐堆在堂屋宽大的木桌上,解开麻绳的刹那,沉积多年的陈灰轰然腾起,漫在堂屋微薄的光影里。

明轩取来干净的湿布,仔细抹净桌面浮尘,又将账册逐册拆解,一页一页小心摊开,依着页码依次理顺。

统共六本账册,封皮皆是深灰色硬纸板,经年潮气浸泡,纸板早已发皱,边角层层卷翘,好些装订线散落断裂,页边参差不齐,歪斜翘起,尽显尘封之久。

他把煤油灯挪至桌案正中,特意剪短半截灯芯,压低火苗,昏黄的光团凝在桌面这一方寸之地,恰好能照亮纸页上细密的字迹。

窗外青葱芭蕉被细密雨丝不断敲打,噼啪声响此起彼伏,雨滴顺着宽大叶尖坠落,砸在墙根青石板上,声声匀净细密,绵密不绝,裹着屋内翻纸的静,衬得周遭愈发凝重。

明轩翻开第一本账册,先看封面内页,一张泛黄纸条贴在内页之上,清晰标注编号与纪年——昭和十四年四月至昭和十五年三月,乃是合盛洋行苏城支店整年往来账目。

稍作换算便知,昭和十四年即为民国二十八年,一九三九年的旧账。

他俯身将油灯往纸面凑近几分,屏息凝神细观正文。

账页皆是竖排书写,一笔一画用毛笔工整誊录,字迹端正规整,每一笔皆稳稳落在格子正中,正是日式账房独有的笔锋。

账目按月份依次排布,每月一栏,分门别类标注“入荷”“出荷”“残高”三项。

入荷栏细细记着自日本本土运抵苏城的布匹、染料、五金散件,出荷栏则详列销往苏城及周边城镇的货物名目与数目。

他缓看数页,皆是寻常进货出货的往来细项,并无不妥之处,便提速往后翻去。

翻至第三个月的账页,一行突兀的记录,瞬间定住了他的目光。

入荷栏清清楚楚写着一批“蓝染料”,数目为“二十樽”,每樽单价标着“金叁拾円”。

出荷栏对应之处,赫然记着“蓝染料二十樽,钟翰武氏,代金六百円”。

明轩的指尖稳稳落在“钟翰武”三字之上,心头不由得沉了一沉。

他当即将这行账目翻译给身侧正低头归拢散页的巧英。

巧英手间动作骤然一顿,不过片刻,便重归沉稳,依旧有条不紊理着手中纸页,只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继续看。”明轩依言往后翻页,钟翰武的名字接连浮现,桩桩件件清清楚楚——昭和十四年七月,钟翰武购入蓝染料三十樽,金额九百円;同年十一月,再购四十樽,金额一千二百円;昭和十五年二月,购入五十樽,金额一千五百円。

每一笔往来的记录格式全然如一,入荷栏是合盛洋行自日本进货,出荷栏便是尽数售予钟翰武,时日、数目、价码每一样都一笔不差,记得分外详实。

翻至账册倒数几页,昭和十五年三月栏下,页脚缝隙处挤着一行细小的日文备注,字迹尤为紧凑——“以上取引、渡辺一郎氏の指示による”。

明轩低声逐字译出:以上交易,皆是渡边一郎氏授意。

话音落下,他抬眼望向巧英。

巧英手中厚厚一沓账页缓缓放下,指尖按着桌沿,指腹微微收力。

“渡边一郎。”她缓缓复诵这个名字,语调无波,心底却已是暗潮翻涌。

钟翰武昔年与日商渡边一郎相交甚密,沦陷之后被军统以通敌之名收押,最终死于狱中,世人皆知二人往来密切,可这“密切”二字背后藏着几许暗流、几分私情,旁人无从知晓。

眼下账册之上写着“渡边一郎氏指示”,尤其是“指示”二字笔锋格外沉重,墨色较周遭文字深了一分,仿若落笔之际,笔尖狠狠压在纸面,字字带着不容分说的分量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钟翰武替顾家代管双塔寺前五号,登记时写的是“代管”而非“交出”。

他一边替日本人做事,一边替中国人守宅。

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,像一匹布的正反两面,经纬交错,看不出哪一根线是底,哪一根线是面。

明轩合上手里这本账册,顺势拿起第二本,乃是昭和十五年至十六年的往来账目。

翻至中段某一页,他的神色骤然一紧,指尖稳稳停住。

此页入荷栏清楚写着“火灾保険金”,即火灾保险金,金额高达一万五千円,入账之时为昭和十五年九月。

而在出荷栏对应的记录之上,白纸黑字写着“钟翰武氏、火灾保険金受取”——钟翰武,领取火灾保险金。

明轩将这一页反复翻转端详两遍,又往前翻寻数页,顺利找到那场火灾的记录——昭和十五年八月末,出荷栏留有简短备注:“工场火灾による损失”,意为工厂火灾所致损失。

巧英此番再也按捺不住,起身绕过桌案,缓步走到明轩身旁,低头凝望那行短字,指尖轻轻覆在“工场”二字之上,沉声发问:“哪座工厂?”

明轩翻回前序几页,在七月的出荷记录中找到了答案。

昭和十五年七月,出荷栏分明记载:蓝染料八十樽,归于钟翰武氏。

足足八十樽蓝靛。

巧英心头骤然一空,这段尘封往事瞬间被唤醒。

那正是母亲染坊遭毁之前,最后入货的一批染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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