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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锦心谋世,卿心归我 > 第428章 老工人

第428章 老工人(1/2)

五月晨曦漫漫,天光自巷口缓缓铺展而来,最先点亮远处码头泛着碎光的水面,接着顺着青石板巷陌一寸寸朝钟家老宅蔓延。

福伯早已起身,拄着磨得光滑的竹杖在庭院缓步巡视一圈,推开堂屋门扉,吹灭廊下残灯,而后立在苍劲桂花树下,仰首凝望树梢新发的青嫩枝丫。

巧英自西厢房踱步而出,便望见灶间烟囱早已升起袅袅炊烟,张氏比福伯起得更早,灶膛红火苗舌轻舔着锅底,铁釜中泉水早已沸腾翻滚两轮。

春桃蹲在井台之侧清洗鲜蔬,青翠菜叶飘浮在清水盆中,水珠顺着她指缝簌簌滑落,坠落青石板上,砸出细碎清脆的啪啪声响。

远处巷弄深处,零星狗吠声渐次响起,由一只起头,接续第二只、第三只,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汪汪喧闹,片刻后又骤然止息。

最先归来的人是阿贵。

前一日他悉心帮忙搬运合盛洋行的厚重账册,多有操劳,次日清晨便拎着一只古朴旧藤箱立在院门之外,神色恳切道:“大小姐,我孤身漂泊苏城多年,无亲无故,老宅便是归处,愿留下帮衬劳作,安顿度日。”巧英点点头,将他安置在柴房旁侧闲置的小屋之中,铺盖所用被褥由春桃特意匀出,在烈日下足足暴晒整日,而后细细铺叠妥帖。

阿贵放下藤箱在床榻边角,落地便四处寻活计,操起竹扫帚将天井落叶尘土细细清扫一遍,又悉心浇灌墙根几盆寻常花草,手脚勤快,丝毫不曾松懈。

第二位踏上院门的是阿荣,一路自无锡辗转赶来。

他本是钟家染坊旧时染匠,当年由苏宛卿一手悉心栽培教导,习得一手精湛染布手艺,平日性子沉稳妥帖,寡言少语。

民国二十六年秋染坊深夜起火那夜,他从浓烟烈火中侥幸脱身,随着逃难的人流一路漂泊至无锡,寄居在城中一间小染坊帮工糊口,一晃便熬过整整九年光阴。

此次归来,肩头稳稳压着一根扁担,两头各悬着一只粗布包袱,一侧妥当装着换洗衣物,另一侧妥帖收着染布行头——一柄浑厚铜勺、一根搅缸木棒,还有一包积攒许久、精心留存的蓝靛粉。

他将扁担自肩头缓缓卸下,平放在门边,木质扁担头磕碰青石板,发出沉闷厚实的暗响。

巧英自堂屋闻声走出相迎,他静立院门未曾前行,微微垂首,嗓音粗粝沙哑,仿若喉间依旧淤积着染坊经年浸染的尘灰,低唤一声“大小姐”。

巧英温和出声:“进家吧,此番归家,便是安处。”阿荣方才拎起扁担,迈过门槛踏入天井,撂下两包行囊,就地蹲身解开布包,将那包蓝靛粉稳稳放在膝头,掌心轻轻按压摸索,反复确认布包严实未曾漏撒,这才缓缓起身,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染坊废墟方向。

废墟之中,老周正躬身刨拾残砖,铁锹刮擦砖石面,传来刺啦刺啦干涩声响,隔着矮墙飘入院落,阿荣侧耳听了片刻,转而径直朝着矮墙方向缓步走去。

巧英立于堂屋门槛,静静凝望他远去的背影,并未出声阻拦,眼底只余几分踏实心安。

阿荣翻过矮墙时右腿在墙头磕了一下,身子晃了晃,可他没停,站稳了继续往里走。

巧英看见他走到老周身边,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半截烧焦的梁柱碎块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久。

老周没抬头,铁锹也没停,两个人就那么一蹲一刨,在废墟里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
待到正午时分,日头高悬,巷间青石板被天光烤得微微发烫,阿青终是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宅。

此番并非独行,身后随同一位面色黝黑的男子,肩头稳稳挑着一担沉重行李,扁担两头悬着两只竹篾箩筐,一边妥帖盛着锅碗瓢盆与几件旧衣衫,另一端箩筐里安坐着一名三四岁稚嫩孩童,小女孩被烈日晒得精神倦怠,软乎乎倚靠在筐沿,迷迷糊糊打着瞌睡。

阿青缓步走在男子身后半步,手中拎着一只细竹篮,篮内堆放几把干菜与一包油纸裹严的点心,行至院门之际,她暂且停步,将竹篮轻放地面,抬手捋顺被晚风吹乱的鬓发,随即扬声朝院内轻唤:“大小姐!”

巧英闻声从堂屋徐步而出,此刻阿青已然迈步踏过门槛。

阔别九年,岁月在她身上悄然落下痕迹,颧骨生出细碎斑点,眼角爬满淡淡纹路,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,澄澈如同刚出水的河石。

望见巧英立在堂屋门前,她双唇微动,快步上前立定,细细打量巧英片刻,无声的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,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,垂落腮边渗入衣襟,一滴接着一滴。

她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泪痕,可泪水依旧止不住往下淌,便索性不再擦拭,任由泪意自流。

巧英抬手,温柔将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捋至耳后,轻声宽慰:“归来便好。”阿青用力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满腔心绪,将泪意尽数咽回心底。

随行男子放下肩头担子,扁担落地磕碰石板,发出清脆脆响,箩筐内打盹的小女孩骤然惊醒,揉着惺忪双眸轻声啼哭起来。

阿青连忙转身,将孩子从筐中稳稳抱起,轻拍后背温言安抚,不过片刻孩童便止住啼哭,乖巧伏在她肩头,再次陷入昏沉睡意。

春桃适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,稳妥搁在廊下石桌之上。

阿青把女儿安置在靠墙的条凳坐着,端起粥碗浅尝一口,滚烫的粥水烫得她喉间轻嘶一声,赶忙低头吹散热气,方才小口小口慢慢抿饮。

粥是张氏亲手熬煮,米粒久熬开来,汤面浮着一层薄润米油,醇厚温润。

半碗粥尽数入喉,阿青放下碗,用手背轻轻擦拭嘴角,缓声开口:“大小姐,这些年我在无锡一处小染坊帮工,做些粗布劳作,勉强维持生计,听闻您归来,我便和身边这位说,大小姐归来,我们便也回来。”

她偏头望向院中正耐心卸行李的男子,男子性情敦厚,朝着巧英憨厚点头致意。

阿青继续道:“他是无锡本地人,姓陈,同是染匠,手艺虽不及阿荣精湛,为人却踏实可靠,多年相伴,多亏有他帮扶。”巧英神色温和,从容应声:“安心住下,老宅空房充足,往后日子慢慢打理,不必心急。”阿青连连点头,端起碗将余下粥水尽数喝完,碗底落桌之时,她神色忽然一沉,语调随之放低,满是郑重:“大小姐,有件旧事,我藏了许久,未曾跟旁人提起。

我在无锡,见过二老爷。”

巧英指尖握着的茶碗骤然停住,轻声追问:“钟翰武?”

“正是。

民国二十五年深秋,我去无锡城中采买布匹,在火车站站台远远瞥见他,身着一件素灰长衫,身旁紧跟着两名身着便衣的日本人,二老爷手里拎着一只皮包,两名日本人亦是人手一只皮包,几人一同登上了开往上海方向的列车。”说到此处,阿青暂且顿住,小心窥探巧英神情,不敢贸然续话。

巧英不曾打断,静静将手中茶碗搁回桌面,碗底轻磕石板,发出一声细微脆响,缓声催促:“后来如何?”

阿青压着声线道:“此后我再也未曾见过他。

第二年开春便听闻他身陷狱中身亡,可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,二老爷身侧那两名日本人之中,有一人我认得,早年便常驻苏城,隶属大和洋行,我曾亲眼瞧见他在咱们染坊门口驻足张望,他左边眉梢之上,长着一颗显眼的黑痣。”

巧英端起茶碗再度浅啜一口,茶水早已凉透,寒意顺着喉间缓落。

她放下碗,指尖轻轻覆在碗沿之上,缓缓开口:“我深知你所言句句属实。”她心里却在翻另一件事——阿青看见钟翰武是民国二十五年深秋,在无锡火车站,和两个日本人一起上了去上海的火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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