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从合盛地窖里带出来的军火清单，此刻正稳稳摊在账房的桌案上。
巧英端坐在桌前，目光从清单开头一路扫到末尾，先是把物资明细仔仔细细通读一遍，紧接着又特意将末尾那行备注反复看了数遍，那行字格外醒目——“以上物资由钟翰武经手，周茂才会核。”她轻声将这句话念了出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沉稳，念完之后，指尖稳稳按在“周茂才”三个字上，指腹微微用力，眼底的神色越发沉凝。
宋云澜静静立在桌边，掌心紧紧攥着从地窖一同带出来的旧铁盒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盒盖上的搭扣。
“这一次，绝对不能让他全身而退。”他开口时语调平缓，音量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说话间，他把铁盒轻轻放在桌面上，掀开盒盖，从里面小心取出两张泛黄的船票存根，轻轻搁在军火清单旁。
“地窖里私藏的军火、还在对外发报的电台、钟翰武经手的一桩桩物资、周茂才审核过的每一张单据，这些东西全部捏在手里，足够把周茂才牢牢钉死在苏城。
可想要真正扳倒他，必须先把整条证据链严丝合缝地扣合。
这份清单上写得清楚，物资由钟翰武经手、周茂才会核，可整张清单上，唯独没有周茂才本人的亲笔签字。
单单凭借这行备注，他完全可以推脱，只说自己是例行核对，并不知情。”
巧英闻言，抬手将清单翻到最后一页，指尖精准地指向备注下方一行极细的字迹：“你看，备注下面还藏着一行字，先前被折痕盖住了。”宋云澜依言将清单轻轻翻到背面，一眼便看见背面多出的一行小字，墨色比正面的备注更浅一些，字迹清晰写着——“周会长核讫，物资放行。”没有留下任何落款，可细细比对，这行字的笔迹和正面“周茂才会核”的字迹，正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他把清单重新放回桌面，盯着这行字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这就是他本人的认可，即便没有署名，单单‘周会长核讫’这五个字，效力足以抵得上亲笔签字。”
巧英微微颔首，思路格外清晰：“那就把这行关键的字迹单独摘录出来，和整张清单一并复印，一份妥善留底，另一份立刻递交上去。”她停了一下，指尖在“周会长核讫”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摘录的时候把背面这行字和正面那行备注并排放，让看的人一眼就能对上——正面写‘周茂才会核’，背面写‘周会长核讫’，一前一后，首尾相连。
他再说不知情，就让他自己解释这两行字是怎么接上的。”
当天下午，宋云澜便带着整理好的清单抄本，稳步赶往军需处临时办事处。
陆正远亲自出面接待，接过抄本细细翻阅，看完之后轻轻放在桌面，随后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绘制精细的苏城布控图，稳稳摊在桌上。
图上清晰标注着苏城城内城外各处关键关口，城门、码头、车站、商会、周茂才的宅院，还有之前查获的六处仓库。
他拿起铅笔，在几处关键位置逐一画上圆圈，又在圈内狠狠画上叉号。
“军需处人手已经全部布控到位，周茂才的宅院和几处仓库都有人日夜盯守，码头和车站也全部安排了人手，可眼下还不能贸然行动，整条证据链，还缺最关键的一环。”他抬手指向清单抄本上那行“周会长核讫”的字迹，“这行字足以证明物资过手之事他亲自经手，可想要坐实他明知这批物资是军火、明知是替日本人私藏，就必须找到那本藏起来的暗账。
有了暗账，才是铁证。”说罢，他将铅笔轻轻搁在桌上，抬眼看向巧英，“暗账的线索，你这边查得如何了？”
巧英神色沉稳，不紧不慢地回答：“还在持续追查。
以周茂才一贯的心思，绝不可能把暗账放在商会，更不会藏在自家宅院。
他向来精明，越是性命攸关的东西，越是会藏在最不起眼、最让人疏忽的地方。”陆正远深以为然地点头，将布控图仔细折叠，妥帖收进抽屉里。
他合上抽屉之后又补了一句：“我这边查到一件事——周茂才在苏城除了商会和宅院，还在城南有一处旧宅，是他老母亲的住处。
他娘前年没了，旧宅一直空着，没卖也没租，就那么搁着。
城南那片巷子深，住户杂，他的旧宅夹在里头，不显眼。”巧英把这个信息记下了。
城南。
赵德顺去了城南，庆堂也去了城南。
周茂才的旧宅在城南。
傍晚时分，陈树生的信准时送到。
信中带来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：他耗时多日，终于将从合盛洋行地窖里搜出的一沓日文技术资料全部翻译完毕。
资料之中藏着一份大和仓库的存货清单，通篇日文，详细罗列着仓库里存放的各类物资，生丝、棉纱、染料，还有一些标着“研究用”的特殊化学品。
更关键的是清单末尾多出一行格外醒目的备注，写着“苏氏遗物，另存”。
他在信中说明，这行备注虽用日文书写，可“苏氏”二字特意用了汉字，足以证明大和仓库之中私藏着苏宛卿的遗物，并且没有登记在正式清册之上。
信末还附了一行细字：“备注下方还有一行字，被人用厚重的墨水反复涂抹，涂抹得极为严密，可迎着光线仔细看，依旧能隐约辨认出底下残留的笔画——‘钟翰武寄存’。”
巧英将信件连看两遍，指尖微微收紧，随即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，恰好与军火清单抄本并排摆放。
清单上写着钟翰武经手、周茂才会核；信件上写着苏氏遗物、钟翰武寄存。
两份东西相隔不过一掌距离，可两处字迹，全都指向同一个关键之人。
钟翰武替周茂才跑腿办事，替渡边周转物资，替大和仓库代管存货，连苏宛卿的私人遗物，居然也是经钟翰武之手寄存。
她母亲的贴身之物，究竟为何会落到钟翰武手里？
她默默将信件收进铁皮盒，合上盒盖仔细锁好，起身缓步走到窗前，伸手推开半扇木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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