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是在深夜找到地窖线索的。
那匹从合盛洋行旧址翻出来的日本库存布,外层标签早已被人撕毁,内里露出一圈褪了色的靛蓝印记,印记中央的“钟”与“宛”二字,她早前便一眼认出,可织布边缘的纹路,却一直腾不出功夫细究。
今夜她将布匹平铺在账房桌案上,点亮油灯,手持放大镜,一寸一寸细细观摩布边纹路。
指尖滑过粗糙的布面,很快察觉到异样——布边一段织纹的走向与其余地方截然不同,原本规整的叶脉分叉,齐齐偏了半寸,顺着每道分叉的走向逐一相连,竟拼出四个清清楚楚的字样——合盛地窖。
她提笔将四个字仔细描在纸上,摊开合盛洋行旧址的旧平面图反复比对,很快敲定了方位:地窖就在旧址后院的仓库下方,仓库地板藏着一块可活动的木板,撬开木板往下走七级石阶,便是地窖入口。
核对无误后,她收起图纸,当即让人把宋云澜请来。
宋云澜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平面图上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三遍,圈痕叠在一起,黑得透光。
她把布边编码和平面图并排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,只把铅笔往“仓库”两个字上一指。
宋云澜低头看了看布边,又看了看平面图,说:“明天一早去。
我多带两个人。”巧英说好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二人便动身赶往合盛洋行旧址。
宋云澜行事稳妥,特意带上两名随从,一人守在仓库正门,一人守在巷子两端,杜绝闲人靠近,自己则跟着巧英,径直步入仓库。
仓库常年无人打理,角落堆满了早年接收后没清理干净的旧货,一只只木箱、铁皮桶层层叠叠码在墙根,上头蒙着厚厚一层积灰。
巧英径直走到仓库靠后墙的位置,顺势蹲下身,指尖贴着冰冷的木地板缓缓摸索。
松木地板常年被人踩踏,早已发黑发暗,她一路摸索到第三块木板,立刻察觉到异常,这块木板的缝隙,比周遭宽了足足半指。
她摸出随身带着的刀片,顺着缝隙轻轻一撬,木板顺势弹起,底下露出一只冰凉的铁环。
她攥紧铁环用力往上一提,一块四四方方的木板被稳稳掀开,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,下方是整整七级落满灰尘的石阶。
石阶上的灰面留着一道道踩踏的痕迹,痕迹不算新鲜,却也算不上陈旧,显然是近几个月之内,有人下过地窖。
宋云澜当先顺着石阶而下,手里举着手电筒,细细扫过四周。
地窖不算宽敞,约莫两丈见方,四面都是青砖砌成,靠墙立着几排铁架,架子上层层摞着大小不一的木箱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箱身,上面的标签尽是日文,清清楚楚写着“小铳弾”“无线电信机”“军服地”。
他攀着梯子探出头,压低声音对下方的巧英道:“是军火,箱子数量不少。”
巧英顺着梯子下到地窖时,宋云澜已经在翻看架子上的木箱。
他撬开其中一只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步枪子弹,铁盒封装,盒盖印着日文与出厂编号;再撬开另一只,里面是几台四四方方的铁匣子,匣面带着旋钮与刻度盘,插孔处还连着线缆,竟是电台。
地窖最深处的墙角,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,柜门没有上锁,一拉便开,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沓清单和几本账册。
宋云澜抽出清单翻到第一页,上面清晰罗列着军火的种类、数目与入库时间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指尖骤然顿住,清单末尾赫然留着一行备注:“以上物资由钟翰武经手,周茂才会核。”他抬手将这行字指给巧英,巧英定定看了一遍,将清单折好,妥帖收进衣袋。
宋云澜伸手探向文件柜底层,摸索片刻,摸出一只铁盒。
铁盒比鞋盒略小,铁皮已经锈迹斑斑,好在盒盖的搭扣依旧紧实。
他将铁盒搬到地面,撬开搭扣掀开盒盖,里面静静放着一沓旧纸和一只小巧的布袋。
他先取出那沓旧纸展开,竟是法国邮船公司的船票存根,日期停在民国十四年,航线从上海开往马赛,乘客姓名一栏写着“宋景康”,旁边还并列着一个名字——“沈淑仪”。
两张票根紧紧挨着,纸页发黄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宋云澜将票根翻到背面,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映入眼帘,笔迹他一眼便能认出,正是父亲宋景康的字:“若我不回,云澜记住,你娘喜欢法国梧桐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。
民国十四年。
父亲和母亲去过马赛。
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。
家里没有人提过。
他把票根放回盒中,转而拿起那只小布袋。
布袋里装着一枚铜章与一把黄铜钥匙,铜章上刻着“云裳公司”四字,钥匙铜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宋”字。
他把铁盒重新盖好,放在文件柜旁,没有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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