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过后,巧英缓步走进账房,只见明轩端坐桌前,面前摊着三摞整理好的资料与那块旧黑板。
她在对面落座,没有翻动纸页,只静静望着他,开口问道:“商会那边情形如何?”
明轩将那番推诿拖延的话如实转述。
巧英听完,指尖在桌面轻轻叩过两下,神色平静,缓声道:“周茂才并非外出公干,不过是刻意拖延,意在观望。”
明轩心生疑惑:“他在观望什么?”
巧英语气沉稳,一语道破:“他在等你心绪受损、按捺不住,等你去低头求助,等你开出他乐于接纳的条件。
他扣下你的办学批文,实则是想探清钟家接下来的动向,摸清办学是真心实意,还是一时兴起;是钟家自家的主张,还是背后另有倚仗。”她自衣袋中取出那把自合盛洋行保险柜取下的铜钥匙,轻轻置于桌面,钥匙柄上“庆堂”二字朝上,指尖顺势按下,“你不去寻他,他反倒心中没底。
不急,再静候几日,局势自会明朗。”
明轩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,钥匙柄上的“庆堂”两个字被磨得发亮,齿槽里还嵌着合盛洋行保险柜锁孔里带出来的铜锈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在日本的时候,佐藤带他离开学校那天,码头上检查的人翻了翻他的皮包,没翻到底就放他走了。
当时他以为是运气。
可现在他看着那把钥匙,忽然觉得那也许不全是运气。
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帮他铺了路。
就像周茂才扣住他的办学批文,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
他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放回巧英手边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先不等批文,先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。”
他起身将黑板挪至墙角存放,缓步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木窗。
巷弄间暮色四合,对面人家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微光,远处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,笃笃笃,节奏绵长,从巷口缓缓行至半途转进旁支小路,声响渐行渐远。
明轩凭窗静听片刻,转身回望众人,语气依旧坚毅:“办学之事绝不会因此搁置,批文未至,便先行筹备其余事宜,打磨教材、排布课程,待批文下发,便能即刻开办。”
巧英由衷点头,起身走到门口,回眸望向他,言辞恳切:“明轩,你赴日求学带回的学识来之不易,历经诸多波折,你大可安心。
这所学堂,必定能顺利办成。”
明轩没有多言,只郑重颔首,转身坐回桌案,取笔摊开白纸,埋头撰写开篇讲义。
他伏案书写,肩胛隔着布衫微微隆起,笔尖顺滑游走于纸面,沙沙声连绵不绝。
窗外再度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叮铃响了两声,自巷口缓缓而来,途经钟家院门不曾停歇,径直向巷尾而去,铃声越来越弱,缓缓被沉沉夜色吞没。
明轩的笔锋不曾停歇,笃定安稳。
他写到深夜,写满了三页纸。
第一页是课程总纲——专业技艺教学四大板块:新式纺织机械(铁轮织机、提花机、印花机的操作与维修)、传统染法(发酵把控、染料调配、色牢度检验)、织锦纹样(提花纹样设计、经纬组织、图案配色)、账目核算(成本计算、进出货管理、工钱结算)。
第二页是轻工化工知识——染料成分分析、提纯工艺、科学配色,把作坊里凭手感调制的经验升级成有章可循的公式和标准。
第三页是基础教学——他把在日本整理的机械图纸重新誊抄一份,配上中文注释,又把阿荣口述的染布口诀逐条记录下来,整理成册。
写完最后一笔,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桌上摊着的三页纸,第一页是骨架,第二页是血肉,第三页是根。
骨架可以立起来,血肉可以填进去,根要慢慢扎。
他把三页纸叠好,用镇纸压住,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他摸到那本从日本带回的笔记本的硬封皮,封皮内侧粘着一张纸条,是佐藤在他走之前偷偷塞进去的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教出去,比藏起来有用。”他一直没舍得撕掉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三页纸旁边。
明天去教育局,再去商会。
批文没有,课可以先备着。
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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