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堂立在桌案一侧,身躯微倾,重心落于左腿,未有半句辩驳。
沉默半刻,缓缓颔首应承,伸手取回账册夹在腋下,转身便向门外走去。
行至账房门前,他驻足片刻,不曾回头,只低声留下承诺:“这批货源流通渠道我会全力追查,查明是何人泄露宋记旧仓货物,自会及时回禀。”话音落下,他步出门扉,将满室沉默留给巧英。
巧英坐在桌边,看着庆堂走出去的背影。
他没有回头,可他的肩膀比进来的时候塌了一截。
她把那匹撕了标签的布拿过来,翻到边角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个“宛”字。
母亲的印记。
母亲亲手刻的铜章,亲手盖在这批日本布上。
盖的时候母亲在想什么?
她认不认识这批布是谁的?
如果认识,为什么要盖?
如果不认识,为什么铜章会在别人手里?
她把布叠好,放在桌角。
铜章在她手里,可铜章盖过的布在别人手里。
布上的印记是真的,可布是假的。
真假之间,隔着一层日文标签。
她要把这层标签揭掉,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是什么。
入夜深沉,万籁俱寂,巧英迟迟未眠,独自摊开那匹撕去标签的布匹细细端详。
整幅布匹靛蓝色泽匀净温润,经纬排布紧密扎实,乃是极为上乘的苏城蓝布。
表层标签揭去后,内层印痕在灯火映照下,泛着一层朦胧淡蓝幽光。
她小心将布匹叠放整齐,放置桌角,随即翻开备用账册,提笔在崭新页脚写下当日诸事:庆堂账目存有三笔不明杂支,货源渠道牵连宋记旧仓,老染坊印记使用权已然收回,陈树生勘验标签之下,藏有母亲苏宛卿所留“宛”字印记。
笔尖落定,她起身缓步走向窗前。
夜色浓重,整条巷弄灯火尽熄,唯余对面人家窗纸上一缕微弱暖光。
倏忽间,院落传来细微动静,源自庆堂居所厢房方向,她推开窗棂向外望去,厢房之内灯火未灭,晕黄光芒透过窗纸散出,比平日里更显黯淡,隐约映衬出一人弓背俯身的侧影,仿佛正凝视着某件物品。
片刻后,人影挪动,灯火移转,窗纸之上光晕随即偏移。
一缕极淡的焦糊气息悄然飘散,是纸张焚烧过后的余味,自庆堂房中随风微微浮动,转瞬便散入夜色,却又清晰可辨。
巧英静静立在窗边凝望片刻,终究没有抬步叩门。
她看见窗纸上那个弓着背的影子把手里的东西凑近灯火,纸烧起来的时候,火苗跳了一下,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,然后影子把手收回去,纸灰落下来,落在桌面上,影子用袖子把桌面擦了一遍。
擦完,影子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
巧英默默合上窗扉,缓步折回桌旁,将那匹蓝布反复叠放规整,锁入柜中妥善封存。
吹熄灯火,她静卧于暗夜之中,四周寂静无声。
远方阊门之外,一声悠长船笛划破夜空,余韵在浓浓夜色中缓缓漫开。
她缓缓阖上双眸,左腕之上的银镯冰凉贴肤,抬手将其覆于心口,冷润银饰在体温之中丝丝变得温热,悄然抚平心底波澜。
她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——庆堂烧了什么?
账册上的三笔杂支,还是别的?
他不给她看,是不想让她看见什么?
她把这个念头按住,放在明天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阵,渐渐的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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