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正远说的句句是实情。
可句句,都是纸面上的话。
周茂才在苏城经营八年,商会的根须扎进每一条街巷、每一间作坊、每一个染缸。
军需处一纸公文,定得了价格、标准、流程,定不了人心。
周茂才不会在明面上动手脚。
他只需在暗处拨一拨算盘珠——染料配给拖三天,品检标准抬半分,供货时序调到最不方便的时候。
每一件都合规,每一件都说得出一堆理由。
他不必犯法,就能叫钟家染坊寸步难行。
何况,仓库里那批查无来历的军需布尚未厘清,日文账册上渡边一郎赠予的一万日元旧账尚未查明。
周茂才,依旧是苏城商界执牛耳之人。
她缓缓收回手,安稳搭在膝间:“陆处长,这笔订单我接。
但我有两桩条件。”
陆正远抬眸静待:“请讲。”
“其一,染料统购可遵从商会安排,但配给数量、供货时序、品质准则,须由军需处直接核定,商会只负责执行运转,不得握审批权。
其二,成品验收,须由军需处委派专员驻厂查验,绝不可交商会代检。”
陆正远细细权衡片刻,点头:“第一条可即刻拟入补充条款。
第二条待我回办公处磋商,应当可以圆满办成。”
说罢取笔俯身,在委托书尾页空白处落笔增补。
钢笔字迹细致工整,笔锋收势遒劲。
添补妥当,收笔,将修整完备的委托书再度推到她面前。
巧英垂眸核验无误,微微颔首,自衣袋取出一枚随身旧银梭,轻放在委托书旁,梭尖正对“钟巧英”三字落款。
她起身,行至堂屋门口,抬手推开半扇木门,院中声响顺势涌入。
念瑾趴在门边,小声道:“姆妈,阿荣叔一回来就坐下织了。
我说家里来客,他说‘客人的事,老板自己会办’。”
巧英没答话,站在门口看。
矮墙外棚屋中,阿荣正试织第二匹布。
铁轮匀速转动,梭子穿梭经线之间,咔嗒声清亮绵长。
他织布有个习惯——右脚踩踏板,一下,一下,重、轻、重、轻,和着经线的纹路走,不抢,也不拖。
那双常年握梭的手,指腹磨得发亮,虎口一道旧疤,是前几年被断梭划的。
他织得专注,脖子微微前倾,眼只盯着布口,一格一格推过去。
新织出来的布,白底带细纹,一匹一匹码在木架上,边角压得齐整。
每织完一匹,他都要用手指顺着布面捋一遍,看有没有跳纱、断纬,有就拆了重织,从不马虎。
阿荣是阿爹在世时收的徒弟,十五岁进染坊,一跟就是十多年。
染坊败下去那年,别人都走了,他留了下来,守着这几架织机,也守着钟家这块招牌。
他不会说漂亮话,只会织布。
可巧英知道,这织机声一响,他心里那口气就还提着。
巧英在心里数了数。
阿荣一天一匹半,熟手能到两匹。
钟家染坊的织机,能动的还有六架,加阿荣这架,七架。
一架配一个熟手,一天撑死十四匹。
十天一百四,三个月九十天,满打满算,一千二百多匹。
十万匹。
差得远了。
她心里明白,光靠自家这点家底,接不下这单。
得把苏城那些散落的小作坊拢起来,让它们的织机也转起来。
她来统布、统浆、统验,小作坊只管出活,现钱结款。
这些小作坊,多半早被周茂才的商会卡过脖子——压价、拖款、断料,一样没少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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